乐宁2021-03-12 15:13:47

   八、任职央某部局长

 

这段时间里也不尽是悲观的事,其中也有一件令人称奇的事。一天张书记打来电话,让我找个干净僻静的小饭店炒上几个精细菜,他要带个朋友过来,让我也陪着。中午刚过张书记陪着进来了二个人,也没做介绍只握了握手,为首的一人看起来50岁左右,细高个,背挺的笔直,穿一件深色夹克,拉链一直拉到了领口,只露出白衬衫的一条领边,像个严谨的教书先生,给我印象深刻的是这个人的手很软很温暖,但握上去却有一股隐隐的力量。不喝酒吃饭也很快,饭后要了杯茶,边聊天边笑眯眯望着你,给人一种气场,我不知怎么想到了一个词:循循善诱如沐春风,我想此人一定是个老师,茶也很快结束,张书记陪着客人走了。

 

到了晚上张书记兴冲冲进了槐厅,问我:“你知道中午来的是谁吗?”,我说:“我怎么知道,看样子像个老师”,张书记哈哈大笑起来,隆隆的又发出了那种共鸣声:“告诉你,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部部长×××同志”,我一听这个名字,着实吃了一惊,这可是个如雷贯耳的名字,而且这个部也是一等一的强力部。我说:“啊,真是他吗?怎一点也不像啊,走在马路上绝对没人信他是这么个厉害部的部长,绝对以为是个老师工程师什么的”,“你以为做官的都像老翟那样挺着肚子,装腔作势到处牛逼哄哄吗?”,张书记得意洋洋的炫耀着,我想想也是。

 

转间到了深秋时分,张书记终于走了,回北京任中央某部的后勤管理局局长,用四年的时间从正科升成了正厅。虽然在小城形同于被驱逐,但离去时的高升也算给自己留了一点颜面,不至于走的过分狼狈。小城官场原先的卑夷声现在变成了一片羡慕声,“啧啧,到底是中组部的干部啊,升个正地级像喝杯小酒子这么容易,哪像我们这么费事,熬白了头顶到天也就是个正科副县的,啧啧啧,唉…”

 

临走的那一天,张书记特意来到槐厅道别,出了院门又若有所思的转过身,抬头看着老槐树说:“老槐树掉树叶了,开春又要长新叶开新花了,可惜啊,以后吃不到这么新鲜的槐花了”,我化解的说:“那我代你多吃点吧”,他看着我说:“你也抓紧走吧,别在这里待了,没多少意思”。我怔了下,别样的嗞味一下涌了上来,我赶紧打叉,调侃到:“槐花乃佳物,可烧汤,可蒸窝头,可清炒鸡蛋,以清香胜,可惜张局长以后无福享用了”,张书记默然不语,我也调侃不下去了。

 

张书记回了北京,翟市长如愿接替了他的位置,成了市委专职副书记、三把手。但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李书记接了翟市长的职务,成了常务副市长。而邻县的一个叶县长接了李书记的职务,另外一个市某委的某副主任接了叶县长的班……至此,我才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如梦初醒,并且大彻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我喃喃了好多天,背脊也凉了好多天,即使到了澳大利亚好多年后,只要想起这件事,背脊仍是一阵发凉。

 

试想一下张走瞿接,翟走李接,李走叶接,接李之人腾出的位置呢?接李之后之人再腾出位置再接之人再腾出位置再……而且还有他们各自身后的“自己人”呢?我数不过来了,这是一片汪洋大海!更是一场共同利益的围猎,大家都心照不宣,一致动员,各就各位,各举各枪,一旦有人开枪,所有人都会开枪,一个活的也不会剩下。五六十票还是给了面子的。不把事情做绝是小城人的一种生存哲学。

 

我看清了一切,心也彻底的凉了,我感到了一种清醒的悲哀。

 

但放在今天来看,当时的我多么的稚嫩,自以为弄清楚了这件事的全部原委,甚至还对自己的分析能力感到得意,但事过十五年以后,当我再一次去北京时,我才刚刚弄明白了这件事的真相,其复杂程度、深层次的原因,以及一些隐秘的交易,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甚至至今仍不十分了然。当然,这是后话了。

 

张书记走后,官场上再也没人提及他,无声无息的,连“看电影”的笑话也没人再说起,就像从没有过这个人似的。

 

一天张书记的秘书和司机约我坐坐,这是小城人的惯例,在一起工作过的某个人走了,不但要给此人送行,因此人关系而有过交集的人事后也要一起坐坐。在一个昏暗的小酒馆里我们三人大喝起来,喝着喝着秘书哭了起来,边哭边说:“这4年白干了,半级都没提,还中组部的呢,有这种中组部的吗?”,他这一哭把司机哭恼了,一拍桌子骂道:“你哭个鸟啊,还摘下眼镜子哭,没出息的熊样,我不是一样白给他开了四年的车吗,什么都没弄上,连酒都喝不上,我还当了八年兵哩,也是一样没弄上,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就这样骂骂咧咧议着张书记。

 

喝到大半夜终于散了去,我看着他俩扶着墙高一脚低一脚的醉醺醺的回家去了,我也一路扶着墙回了槐厅,又扶着大槐树站了很长时间,那晚正好有月亮,大槐树的枯枝倒剪着月,落下满地的萧瑟,有一种“风吹叶落枯枝冷,月落庭空影许长”的味道。

 

终于有一天有人问起了张书记,那是槐厅的邻居,一个拄着手杖的老太太,看见我问:“怎么这么长时间没听见那个大嗓门哇哇了?”,我说:“他回北京了”,老太太问:“还回来吗?”,我说:“不回来了”,老太太:“哦,那倒好,倒也肃静了”,边说边拄着杖走了。这时正好一阵风吹来,大槐树的树枝颤动着,像是在点头。

 

我心里为张书记鸣不平,有一次在赵主任家里说完事后,又说到了张书记,我问赵主任为什么小城没有一个人记住他,赵主任反问我:“为什么要记住他?凭什么让人记住他?”
我怔了一下:“不管怎样他也在这里干了四年”。
“他是在这里干了四年不假,但干过一件事吗?干成过一件事吗?”,我想了想无言以对。
赵主任有点激动起来:“为官一方怎么也要为这一方的老百姓干上几件事,那怕干一件事也行,要扑下身,要下实法子,老百姓才会记住他,占着茅坑不拉屎,老百姓凭什么记住他?”
我想了想反问道:“翟市长干事吗?”,
“老翟是一个老滑头,越老越滑头,但早些年也算是干过一些事的,至少写写画画有能力”。
“那李书记呢?”
“他算是个干家,也干了不少事,能趴下身下实法子”,停了一停又说:“当然也有不少毛病,这年头谁没点毛病呢?”。

 

说话时正好一阵风吹了进来,把窗外槐花的花香带了过来,赵主任像想起了什么,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用手指了指他院子里的那颗槐树:“我给你举个槐树的例子吧,你知道槐树有什么名堂吗?”,我一听高兴了,又摇头晃脑说了一遍“槐为三公”的典故,赵主任哈哈的笑了:“这是文人的胡诌!你听听我说的槐树”。

 

赵主任边踱着步,边扳着手指:“我们个地方槐树最多,因为接地气好养活,老百姓愿养。你看槐有花,花有白有黄有紫,花可观,种在院里能成一景。花有香味,香气四溢,沁人肺腑,很远就能闻到,香可闻。花还可食,能炒鸡蛋做饼下面条,是老百姓不花钱的解馋之物。花结的果还能入药,治不少病。还知四季懂冷暖,夏能成荫挡烈日,冬落树叶透太阳。老百姓最后不想养了,砍了还能当柴烧,你看槐树浑身都有用,都是宝啊!做官也得像槐树,不但要好看好闻,还得好吃好用,能帮老百姓挡风遮雨,一年四季都能派上用处,否则老百姓养这种官有何用?还不如去种颗槐树呢”。

 

赵主任这一席关于槐树的议论让我心服口服,原来槐还有此论,比我的“槐厅”论“三公”论,更接地气更高出一头。

 

我走出了赵主任家的小院,心里变得释然也豁亮起来,的确张书记是没干过什么事,“没什么好怨的了”,我想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和他阐述一下赵主任的这个槐树新论。

 

但一年后再见到他时却没了这种心情。

 

这一年的春节,张书记打来电话力邀我去北京,我盛情难却就答应了。

 

 

(待续,下见:九,北京官场不易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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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无老虎2021-03-14 02:05: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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