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丑颜良2009-05-18 23:33:58


《道可道》前言

中国的术士,一直是一个神秘的群体。身怀奇术的异人,不论是国泰民安的盛世,还是烽火连天的乱世,他们总是走在阴影里,或独善其身,或杀人越货,不论是正是邪,都留下了种种奇异故事。

《道可道》系列的主角无心,出身正一教。正一教属道教符箓派,也就是东汉张道陵所传的五斗米道,历代都由天师执掌,明代号称天下三大世家,凤阳朱是国姓,曲阜孔是至圣先师,江西张就是天师苗裔了。这一派道士大多不忌荤酒嫁娶,因此也被称为火居道士。火居道士和俗人无异,可婚娶,平时居家,习吹打弹唱,遇有丧葬等事,群往画符念咒,导引亡灵。当然小说里的法事被我大大武侠化了,总不能让无心拿些乐器吹拉弹唱一番降妖捉怪。

张天师捉鬼的故事在民间流传很广,明人罗懋登的长篇通俗小说《三宝太监西洋记通俗演义》中,随同郑和下西洋的两个法师之一便是张天师,而笔记中记载张天师捉鬼的故事也极多。故乡有座名谓“祥云观”的道观,是元初濮鉴建造,原名玄明观,为江南三大道观之一,清初为避康熙玄烨讳才更名“翔云”。据说当初香火极盛,但我看到时就只剩了一个山门,还有两只在“文革”中被红卫兵拉倒的石狮子。山门是用条石砌成,正中有条裂缝,老人说那就是张天师路过此地时与观主张和斗法失利,一怒之下用法剑砍出来的。虽然我看不出哪有剑砍的痕迹,但听到这故事却让人大为神往,几乎信以为真,因为居然还有事实佐证。在笔记中,天师和法官向来以“五雷法”降妖伏魔,清人袁枚《续子不语》有《朱尔玫》一条,谓康熙间有术士朱尔玫以邪术惑人,号称神仙,名重京师。某次与张天师斗法,朱尔玫将茶杯抛在空中,仿佛有人捧着,竟不落下,而张天师亦掷一杯,则张杯停于空中,而朱杯落矣。“或问真人,真人曰:‘彼所倚者,妖狐也;我所役者,五雷正神也。正神腾空,则妖狐逃矣。’”

小说中出现的对立面竹山教也是民间实有的邪派,《子不语》中有《学竹山老祖教头钻马桶》一条,文曰:

湖广竹山县有老祖邪教,单传一人,专窃取客商财物。其教分两派,破头老祖,即竹山师弟。学此法者,必遭雷击。学法者必先于老祖前发誓,情愿七世不得人身,方肯授法。避雷霆须用产妇马桶七个,于除夕日穿重孝麻衣,将三年内所搬运之银排设于几,叩头毕,遂钻马桶数遍,所以压天神也。有江西大贾伙计夜失三千金,旦视箱簏,丝毫不动,惟包银纸有虫蛀小孔而已。因记船过襄阳,有搭船老翁借居舱后,每晚辄焚一炷香,向空三揖三拜,口喃喃诵咒,听之不解,疑即竹山邪教也。识者包银用红纸,四面以五谷护之,则其法不能行。

这里的竹山教,学的也是五鬼搬运之类的小法术。学竹山教法术得头钻马桶这一细节十分有趣,说是为了避雷霆,看来竹山教也自知是邪教,会上干天怒,才借污秽避雷,倒有几分真小人的率直。在《道可道》故事中写到的雁高翔这名字出自清末宣鼎笔记小说《夜雨秋灯录》,那里的雁高翔是个侠客,其实就是个打家劫舍的强盗。当初读此书,就很喜欢那个雁高翔对三柔秀才所吟的一首长诗:“天边月黑叫鬼车,平原美人泣头颅……”粗犷妖异,很有怪诞之美,写到这个故事时,便把这个名字顺手拈来了。竹山教在还珠楼主的《蜀山剑侠传》中也有出现,不过李寿民笔下的竹山教是彻头彻尾的妖人,跑跑龙套而已。小说中与竹山教同出一源的“九柳门”则是出自虚构,于史无据。

中国的术士与日本的忍者和阴阳师颇有类似处,忍术和阴阳术其实也是受中国的神秘文化影响而出现的,忍者小说中最常出现的“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九字真言,便出自葛洪《抱朴子》,其中还有几字错讹。只是现在关于忍者和阴阳师的小说有很多,中国传统的术士反倒渐渐为人淡忘,殊为可叹。








楔子

“要去龙虎山?!”

金翻译有些莫名其妙。他是鹰潭惟一的意大利语翻译,今天被分派一个任务,说有位意大利朋友想去附近龙虎山观光,由他负责接待。他道:“为什么要看这些四旧?以前的外宾不都是招待他们参观红旗大队,看看社会主义新农村么?”

缪司长叹了口气,道:“这是那位意大利朋友自己提出来的,不知道他们哪里听来的这个消息。他是意大利一个望族的人,对中国人民很友好,这次也是作为水利专家来的,上面发下过话,要尽量满足他的要求。这样吧,我派部车给你,一路上你跟他联系。”他想了想又道:“对了,伙食费尽量控制在每顿两元以内。四菜一汤,两荤两素。现在鱼虾便宜,多吃点,也足够了啊。”

金翻译叹了口气。作为任务,他是没有反驳余地的。如果是以前,听说龙虎山倒也不错,道观建得巍峨壮观,可自从停课闹革命以后,那儿作为封建迷信的大本营,也不知被红卫兵抄过多少次了,恐怕也看不到什么。他道:“那,缪司长,什么时候走?”

“马上就走。”缪司长走到窗前,“看到没有,那儿坐了个黄头发外国人的吉普车就是了。”

这是两个小时前的事了。金翻译走在龙虎山镇的街上,默默地想着。街道是用长长的青条石砌成的,总有个几百年历史,但大多完好,还很平整。可是这么个灰蒙蒙的镇子,实在没什么可看的。路边的围墙上,红漆刷上了一些诸如“一定要将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或者“走资派还在走”之类的标语,几个穿了蓝布衣服的老头子则坐在门口边晒太阳边下棋。他们一进镇子,镇上的小孩见有外国人来了,顿时拥过来围观,这些老头子倒是见怪不怪,只是瞟了一眼便又下自己的棋去了。

到处都一样。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鸡屎臭,还不算太难闻。虽然听惯了“我们的朋友遍天下”这样的光辉教导,但金翻译还是有些微恼怒。这些外国人,一个个不知道为什么都喜欢自讨苦吃。红旗大队是专门为外面参观的人预备的,户户通自来水,家家有电灯,可以充分显示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新气象,可这意大利佬不远万里来到中国,难道就为了看看这么一个破败的小镇子么?这种样子只能给社会主义抹黑。他看了一眼身边这个正在兴致勃勃拍照的名叫克朗索尼的意大利人,心里升起一团疑云。

他真是一个友好人士么?说不定,是苏修派来的特务。

“金,请问那是什么地方?可以进去么?”

克朗索尼的问话打断了金翻译的胡思乱想。他抬起头,顺着克朗索尼的手看去。前面在一片黑瓦白墙的民居当中,挑出一角飞檐,显然那儿有座古建筑。只是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道:“我去问问。”

他走到一边。两个老头子在下棋,另一个正背着手看着。这老头子倒是恪守观棋不语的古风,站着一声不吭。

“老同志,那儿是什么地方?”

金翻译指了指那一角飞檐。那个看棋的老头子抬起头来,道:“那儿啊,是大队仓库。”

“可以进去吗?”

那个老头子笑了:“这两天正在交公粮,门都开着,随便进。不过也没什么好看了,早有红卫兵来过,把里面砸了个稀巴烂。”

“以前是干什么用的?”

“以前啊,”那老头沉吟了一下,“以前那是天师府的伏魔殿。我还记得的小时候看过,嗬,气派!”

一个下棋的老头子忽然抬起头,拿一个吃掉了的炮敲了敲桌子,抬起头道:“阿狗伯伯,你这张嘴也吃苦不记苦吗?还要多嘴。”

听得这话,那个看棋的老头子一下不说了。也许,以前他是因为说过伏魔殿如何气派,吃过点苦头吧。金翻译点点头,回到克朗索尼身边,道:“克朗索尼先生,那地方原先是一个宗教场所,现在是个仓库。”

“宗教场所?是不是‘伏——魔——之——殿’?”

这后四个字是一字一顿说出来的,而且居然是中国话,虽然并不标准。金翻译吃了一惊,道:“克朗索尼先生,你听说过?”

“当然,”克朗索尼搓搓手,已掩饰不住兴奋。“怪不得一模一样。金,我们去看看。”

他说完,把照相机往肩上一掩,已大步向前走去。金翻译比他要矮一个头,克朗索尼大步走,他得小跑着才能跟上。还好那个仓库不算远,拐过几个弯就到了。

远远看去,还看不出规模来,走进了才发现原来那座伏魔殿的大门着实不小。这时候大门洞开,不时有人挑着担进来,担着的都是谷子,那大殿上的确空空荡荡,靠门口放了一把磅秤,一个耳朵上夹了根烟的中年人正在过磅,另一个戴眼镜的人则捉了支毛笔在记账,多半是个会计。看见克朗索尼和金翻译进来,里面的人都有些吃惊,几个乡民看着克朗索尼的满头金发,连谷子都忘了下肩。克朗索尼却不管别人拿他当猴子一样看,急匆匆地到处看着,摸摸大殿的柱子,又对着墙上一些因为年代久远,已经不可辨认的壁画发呆,还不时拍几张照片。

“喂,你们是什么人?”

好半天,那个正在过磅的中年人才问道。克朗索尼和金翻译来得太突然,他一定摸不着头脑。金翻译连忙走过去,道:“那位是意大利朋友,国际友人,他想看看这儿,你们忙你们的吧。”

“国际友人?”中年人咂摸着这个词,忽然露出笑意:“是不是和白求恩一样?”

“对,对,就和白求恩一样。”金翻译松了口气。还好这个人“老三篇”读得熟,倒省了不少口舌。

中年人点点头道:“看吧看吧,反正也没东西。”他看了一眼克朗索尼,又小声道:“意大利在哪里?是不是也在加拿大?”

“差不多,隔着几里地。”

“明白了。就跟这儿和北京似的。嘿嘿,我常听收音机的,我们的朋友,遍天下么。”中年人又点点头,忽道:“他在做什么呢?”

金翻译扭过头,却见克朗索尼正一瘸一拐地走着,但显然不是因为脚扭伤了,他脸上一脸的正经,每一个步子都踩得很小心,倒像一种样子不好看的舞蹈。金翻译也楞住了,嚅嚅道:“大概,是在跳舞吧。”

“是禹步。”

那个记账的眼镜忽然说了一句。金翻译一怔,中年人倒是恍然大悟,道:“对了,三眼子,我小时候见过你师父做法事,他也这样走过。”

这个三眼子想必是个还俗的道士吧。现在红卫兵闹得不凶了,金翻译还记得,前些年大破四旧时,那些和尚老道全被红卫兵勒令还俗。他越发惊奇,心中的疑虑也更深了。

这个克朗索尼到底是什么人?

在仓库里走了一圈,克朗索尼似是意犹未尽,在大门口拍了好几张照。这副架势,总让金翻译想起以前在电影里看到过的美国特务。如果不是知道这儿不是什么国防工程要地,也没有兵工厂,他恐怕马上就要去汇报了。

他似乎对这儿很熟,难道以前来过?可是克朗索尼年纪不过三十多岁,不算太大,如果他曾来过龙虎山,又该是什么时候?

“金,山上,是不是有一个叫‘烟——发——官’的地方?”

金翻译道:“什么?”他实在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来时看过一点资料,似乎也没有这个地名。

“‘烟——发——官’”克朗索尼见金翻译听不懂,也有些着急,伸手比划着。

“‘烟发官’?我也不知道。”金翻译摇了摇头,实在不明白克朗索尼到底在说些什么。这个名字闻所未闻,也不知道这意大利人哪里听来了。他回到仓库里,向那中年人道:“同志,你听说过‘烟发官’这么个地方么?”

那中年人还没回答,边上的会计忽然大声道:“同志,这位外国朋友是不是说的演法观?”

这几个字克朗索尼也听懂了,他兴奋起来,叫道:“对,对,烟——发——官!”

中年人抬起头来,道:“有个演法观么?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天师庙。”那会计抓了抓头皮,“这名字知道的人很少的,我也是以前听师父说过一次。”

“天师庙啊,那我知道。”他走出门外,指着上山的路道:“从这儿上山走一段就看见了。不过现在已经塌得差不多,也没什么东西。”

演法观果然已经颓圮不堪,屋顶几乎整个塌了下来。站在门外,金翻译皱了皱眉,道:“克朗索尼先生,不要进去吧,很危险。”

克朗索尼却似不曾听到,呼吸也有些急促。他忽然掸了掸本来就非常干净的西装衣袖,向前走了一步,伸手做了个手势。金翻译这倒看懂了,知道这是道士常做的稽手。他大吃一惊,心道:“他怎么会这个?他……他到底是什么人?”

其实克朗索尼这稽手很不标准,只不过约略有点意思而已,金翻译自然看不出其间的细微来。克朗索尼每走一步都做了个稽手,又在里面拍了几张照。只是照片实在没什么可拍的,尽是些残垣断壁,地上倒有一些泥块,尚有些彩色,大概是当初的神像,后来被推倒砸碎后剩下的。

金翻译在门口看着克朗索尼,心头疑云越来越重。克朗索尼这人身上实在有着太多的疑点,但他也不敢多说。一会儿,克朗索尼走了出来,道:“金,我们回去吧。”

他脸上有些黯然。金翻译也不好多说,点了点头,道:“好吧,我们走。”

下得山来,坐上那辆吉普车,开始上了回鹰潭的路。路上克朗索尼一言不发,若有所思。金翻译一边开着车,一边想着今天这趟莫名其妙的差事。

“金,为什么那儿都没有了?”

克朗索尼忽然问道。金翻译一时还没回过神来,道:“什么?”

“为什么,那个伏魔之殿改成了仓库,演法观破成这样也不修?”

金翻译笑了笑:“这些都是四旧,应该破掉的。”

“为什么要破掉?这些都是祖先留下来的。”

“不破不立。一张白纸,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这些都是封建统治者用来麻痹人民的精神鸦片,当然要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金翻译暗暗舒了口气。他知道外国朋友纵然对中国很友好,但对破四旧这一伟大运动却几乎一点也不理解。

“唉!”克朗索尼长长叹了口气。也许这种回答听得多了,他知道说了也是白说。金翻译看看天色,天已近黄昏,得快一点。可是路上不时有归耕的农夫赶着牛回来,想赶得快也不成。他正有些着急,却听得克朗索尼嘴里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是一句意大利方言吧,他也听不懂。金翻译没往心里去,笑道:“克朗索尼先生,有句话想问问您,请问可以么?”

“是什么?”

“请问克朗索尼先生,您为什么要到这儿来看看?”

克朗索尼又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看龙虎山镇的影子,道:“这是我家的祖训。我这一族最早就是中国人。”

“什么!”金翻译这一惊,差点把车也开到田里去。他刹住了车,扭过头道:“克朗索尼先生,您是位华侨?”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说得不对。克朗索尼哪有半分华侨的样子,金发碧眼,他就算想冒充华侨,一百个人里肯定一百个不信。他道:“您真确认您是中国人的后代?”

“是啊。”克朗索尼道,“很久了。大概还是14世纪时的事了。”

金翻译险些要喷出来。14世纪!现在已经是20世纪后半叶了,居然是六百年前的事!他笑了笑,道:“您倒还记得。”

“是啊,”克朗索尼点了点头,“我们这一支是美第奇一族中比较特殊的。第一代受教宗封为‘没有心脏的骑士’,他就是个中国人。”

美第奇是佛罗伦萨的第一望族。从中世纪开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做佛罗伦萨的执政官。这些金翻译虽然不清楚,但也知道克朗索尼这一家子在意大利名望很高,现在还有很多大富翁,所以是很有用的国际友人。而这个“没有心脏的骑士”,但让他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本内参电影来了。那部叫《堂吉诃德》的电影里,那个堂吉诃德自称“哭丧着脸的骑士”,和克朗索尼说的“没有心脏的骑士”倒是一对。只是中国话里,“没心没肺”可不是一句好话,那个没有心脏的骑士,金翻译八成不信他是中国人。

可能因为年代久远,以讹传讹吧。

他笑了笑,道:“是么?那可真的很远了。”

克朗索尼显然发现金翻译并不相信,他脸涨得有些红,道:“金,这是真的,我们代代相传。‘没有心脏的骑士’生前在好几个国家都有名望,墓直到现在仍然在,上面还刻着我们这一支的家训。听人说,只要一到中国,一说这句家训,人人都听得懂的。”

“是么,能说来听听么?”金翻译倒有了几分好奇心。

“我刚才就说过了,你大概没听清。”克朗索尼清了清嗓子,用相当不标准,但尚可听清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念道:“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第一章收妖

“太上有命,普告万灵。天将统天下,伐天鼓,扬天旌,挥金星,掷火铃,捕无影,搜无声!”

一把精钢长剑带着股微微的劲风扫过蜡烛,烛火燃得正旺,“砰”的一声,挂在剑尖上的一道符被一下点燃。符是画在黄裱纸上的,本来就易燃,又因为浸透了烈酒,更是沾火即燃。但薄薄一张纸毕竟只能燃得短短一时,火舌吐出了数尺长,马上又熄灭了,火光转瞬即逝,照得剑身上用朱砂字画着的一道符像是凸出来一样。

长剑收回,正在坛前作法的一个年轻道士左手捏个剑诀向剑尖一指,剑尖上的纸灰一下散成了无数细末,马上又结拢,在剑尖形成一个小黑球。因为还有些火星,这小黑球中也有细细的火线爬动。他将剑向面前的池塘一指,纸灰又凝成一线,直直射向池塘里。

一入池塘,池水马上像开锅一般翻动。池中还有一些半枯的荷叶,水一翻动,枯枝败叶登时被推向池边,从池中心翻起一个大水花来,倒像是从池水正中突然又有个水源,正不断冒出水来。这道士将浸过符的酒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猛地向剑上一喷,这柄长剑立如巨烛燃起。他左手剑指夹住剑身,从剑柄处向剑尖一抹,火光应手即灭,剑身上的朱砂字一个个都亮了起来,他口中喝道:“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疾!”

池水中央本来凸起一块,此时更是像活的一样应声暴起,一道水柱冲得足有丈许高,从池中猛地冲出一个坛子一般大的东西,正蹲在水柱上面。这东西看上去像个侧放的斗,两眼放光,竟是个斗大的金色蛤蟆。道士双足一蹬,人冲天直上,在空中像是踩着无形的阶梯,双足移动,疾愈飞鸟,剑光一闪,那个蛤蟆还呆呆立在水柱上动也不动,被这一剑从中斩为两半,水柱也应剑而断,池面如同下了一阵暴雨,那道士又极快地退了回来,仍站到坛前,连先前的足印都不曾差得分毫。

他将剑收到眼前,抓过一道符在剑身一抹。剑身上此时像插进过黑油里一般,上面涂了许多粘粘稠稠的黑水,符纸一过,却重又露出雪亮的剑身,以及上面的朱砂符字来。擦净了长剑收回鞘中,小道士左手一抖,那道擦过剑身的符无火自燃,眨眼间便又在他掌心里烧成了一堆黑灰,他却像什么事都没有,看着火燃尽,将掌中纸灰吹去,拍了拍手,又整了整衣服,朗声道:“星翁,事情已了,出来吧。”

这道士看年纪只有十八九岁,一张脸还带着点稚气,两只眼睛又亮又灵活,带着几分狡狯,甚至不像个诚实人,此时倒是一本正经。

这家主人名叫莫星垣,是安徽凤阳有名的富户,年过半百,膝下只有一女,自是爱如掌珠。去年府中出了个妖精,莫小姐被妖迷了,莫星垣心中惶急,请了不少法师前来捉妖也不见效,这个小道士无心是揭了悬赏自己前来的,本来莫星垣也是死马当活马医,让他来试试,没想到无心看上去不甚靠得住,捉妖的手段却比那些白胡子的和尚都要强得多,轻轻易易便将妖物收了。莫星垣又惊又喜,从内室跑出来。

无心捉妖前与他说好,让府中大小在捉妖时不得进院子,莫星垣方才将信将疑,等得心惊肉跳,因为无心来时要了桌好酒菜吃,他只怕无心也是来骗吃骗喝的。一桌酒菜事小,纵然现在正闹饥荒,但莫大财主这点财还破得起,可要是捉不了妖可是大事。一听得无心说妖已被收了,他急匆匆赶出来,笑道:“法师!法师!你真是好本事啊!”

无心微微一笑道:“星翁,你让下人将妖尸收了放进坛中,用火烧化后埋入地下九尺,以后便无事了。”

莫星垣没口子道:“是,是,是。”伸将向正厅一让,又道:“法师,请进去喝上一杯,我让厨房里做菜了。”

无心摸了摸肚子道:“不必了,方才一桌酒还在肚子里呢,我也吃不下。星翁,小道士还有事在身,收了这个蛤蟆,请星翁将花红拿出来吧,说好了,我要现银,不要宝钞。”

宝钞是纸印的,太平时可当现银用,但现在兵荒马乱,宝钞发得多,等如一堆废纸。无心行走江湖,只靠给人降妖驱邪混口饭吃,只是他年纪甚轻,长得又不稳重,那些想请道士和尚做法事的殷实人家一看他这副样子,倒有七成当他是个骗子,此番能在莫星垣府中做这一堂花红三百两纹银的法事,已是难得的财喜,他生怕莫星垣会赖账。

莫星垣道:“这个自然。来人,拿三百两纹银过来。”

三百两纹银,已是一大盆,近二十斤的份量了。无心将银子一封封抓过来,每一封都掂了掂,觉得没有缺斤短两,便包进包裹,背在肩上,松了口气道:“星翁,令爱被鬼迷日久,请她出来,我给她驱驱邪气。”

莫星垣见无心一出手,妖物便手到擒来,对这小道士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自是言听计从。只是小姐因为被妖物迷了许多日,走也走不动,他叫道:“春仙,夏仙,扶小姐出来!”

两个小丫鬟扶着莫府的小姐从内室走了出来。莫星垣家财万贯,人家一说起莫府的小姐,便觉得大家闺秀,自应杨柳其腰,芙蓉其面,花容月貌。莫小姐身材纤细,倒也有几分杨柳腰的样子,只是一张脸甚大,若说是芙蓉面,那这朵芙蓉花也该足尺加三的,加上瘦得不成样子,两个颧骨高得几乎要遮住眼睛,实在论不上花容月貌。无心一见这小姐的样子,微微撇了撇嘴,从怀里摸出一道符道:“星翁,将这道符化了调在水里给小姐喝下去,再请大夫来用当归人参之类补血益气的药物调理几日便好。此间事情已了,小道士也告辞了。”

他说走便走,便要向门口走去,莫星垣跟在他身边道:“法师,请问尊姓啊?”

道士不比和尚,和尚出家后都是以“释”为姓,道士却都有俗姓的。无心也不停步,顺口道:“小道士姓什么也没什么打紧,星翁留步。”

他头也不回,人已走出莫府。他步子迈得不大,走得却是风快,莫星垣小跑都赶不上他,方到门口,无心已走出数十步外,拐进一条巷子,再也看不到了。

***

“来一大碗面,肉要多多的!”

这是个小面摊,掌柜小二只是一个人,正从热气腾腾的锅后钻出头来道:“大肉面一碗,五钱银子。”

无心吓了一跳:“什么?五钱?银子?”

那掌柜道:“正是,五钱。”他生怕这个小道士没听清面价,明明付不起还来吃,伸出一只手来,五只手指张开了像把小蒲扇,以示价钱。

“怎的会这么贵?我从山西过来,一路上一碗大肉面顶多也不过是十几文钱。”

“道爷,你怎不知道凤阳府今年遭灾?米价都涨到二两一石了。”

寻常米价一石也只有二钱五分,如今涨到二两一石,已是平常十多倍了。无心从怀中摸出几块碎银,掂了掂,咋舌道:“早知道面都这么贵,就从江西买些大饼过来了。”

他将一块碎银扔到案上道:“掌柜,来一碗吧。这儿五钱还有多,你给我加两块肉。”

那掌柜接过银子,登时眉开眼笑,道:“道爷是从江西来么?辛苦辛苦,那儿年成好不好?”

无心道:“也不算好,马马虎虎吧,你快点给我下面才是正经。”

“好咧!大肉面一碗,道爷您先坐着,我马上就下。”

吃面的人也不多,无心拣了个桌子坐下来。那掌柜下面果是一把好手,夹了一大筷子干面在沸水里一过,又加了碗冷水。等面汤一沸,也不用笊篱,就拿筷子一搅,一碗面就全撩了起来。在里面加得了大肉,端到无心跟前道:“道爷,面得了。”

一见这碗面,无心差点叫出声。那面倒是不少,但上面的一块肉薄得几乎风吹得走。他敲敲桌子叫道:“掌柜的,五钱一碗的面,上面就只有这两片肉?”

那掌柜送好了面,将汗巾搭在肩上道:“道爷,你真不知价钱,米价二两一石,肉价可更贵了。你没听说过前些时镇里有个孝妇为了养姑,甘愿自卖自身,把自己卖到肉案上去么?作孽啊。”

无心吓了一跳,一脚踏到长条凳上道:“这……这……这不是那孝妇的肉吧?”

那掌柜陪笑道:“道爷放心,小摊是老字号,当然不做这伤天害理的事,这是猪肉。”

无心这才放下心来,坐端正了吃面,心中却暗自后悔,心想:“就算吃不下,也实在该在莫府再吃一顿后出来。”先前离开莫府时,肚子胀鼓鼓的吃不下。可还没走出镇子,却又饿了起来。但此时后悔也来不及,总不能重新回到莫府,要莫星垣再为自己开一桌吧。

他刚一吃面,边上一下围起了一大堆人。这些人一个个都是面黄肌瘦,有男有女,有两个女子年纪还轻,却已又脏又瘦得不像个人样。那些人一围过来,掌柜的喝道:“走开走开!别碍着我做生意。”

那些人似是很怕这掌柜,被一赶便走开了。无心吃了两口面,见那些要饭的虽然不敢走近,却还是远远地看着他,心中极是不舒服,伸手到钱褡里摸着,有心再叫一碗,但饿的人有那么多,一碗面杯水车薪,济得何事?而且要饭的那么多,只怕还要生出事来。可要是他做个好人,大大施舍一番,每人一碗,算算足足有三四十人,就算全吃光面也得十几两银子,他也委实不舍得。

正想着,忽然有个人在那边叫道:“钟府施粥啊,没得吃的快去,早到有施,晚到可没了。”每到灾年,总有些大户人家行善事设粥厂施粥,只是人多粥少,去得早了还有厚粥,晚了就连米汤也没了。那班叫化子听得有人施粥,登时涌了过去,一些腿脚不便的也连滚带爬,生怕去晚了没得施。

无心不敢再看,低头喝了口面汤。那面汤也又厚又糊,大概不知下过几锅面了。他正吸进一根面条,却听得边上有人长叹一声,抬头一看,却是个和尚。

这和尚穿着件半新旧的袈裟,年纪也只有十八九岁,一张脸清俊文雅,倒如个士人,和一般和尚不同的是这和尚背上竟然背着口剑,倒与无心仿佛。无心一见这和尚,心中打了个穴,一口面都忘了咽下,心道:“和尚带剑,他是术剑门的人么?糟糕,会不会是歹人?”他身边带着三百两银子,又见到处是要饭的,实在很不放心。

那和尚叹了口气,坐下来道:“掌柜,一碗素面,不要荤油。”

那掌柜的一见是个和尚,急道:“小师父,我这摊上可不斋僧的。”

那和尚道:“小僧不是化斋饭的。”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也正是五钱上下,放到案上。掌柜的一见银子,笑逐颜开,道:“好,好,小师父稍等,我给你盛多多的。”肚里却在寻思:“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全是些小和尚小老道来吃面。”

那和尚整了整袈裟,正襟危坐。刚一坐下,却听得边上那个也在吃面的道士道:“小师父,敢问尊姓是余么?”

和尚有些莫名其妙,道:“道长,贫僧释子,无姓。”

无心听他说“无姓”,倒是一怔,又道:“那小师父俗家是姓张还是姓赫连?”

刚问出口,素面也上来了,和尚只是道:“我不是术剑门的。”便闷下头去吃面。他五钱一碗素面,面条盛得倒真比无心多不少。那和尚接过面,低头开吃,却像饿了几天一般,这一碗面不过三口两口便吃完了,无心吃得比他早,两人倒是同时吃好。无心刚把碗放下,那个和尚还在舔着碗底,似乎要把每一滴面汤也吃下肚去。无心叹道:“小师父,你要没吃饱,小道士来做个东,再请你吃一碗吧。”无心听这和尚说自己不是术剑门的,暗暗松了口气,心情大好。他几十碗面不肯施,一碗面倒是肯的。

那和尚此时才放下碗,舔了舔嘴角的面汤道:“多谢道兄好意,我已吃饱了。只是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不好轻易抛洒。”

无心笑道:“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那是读书人的话,你一个和尚原来也说这等话。”

那和尚合掌念了句佛号道:“诸事皆有佛理,儒道释三家皆是修行,道兄着相了。”

无心道:“若是修行,那小师父怎么还要背剑?”

那和尚本已站了起来,听得这话,回头正色道:“时当乱世,妖魔横行,执剑卫道,亦是出家人本份。”

他年纪比无心也大不了多少,谈吐间却法像庄严,颇有大德高僧风范。无心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什么本份,我可只知道存钱。要没钱,连这碗面也吃不到。”

这时从边上一条巷子里走出一大队人来,一路锣鼓喧天,边上却围了一大批叫花子。这队人抬着不少贡品,那些叫化子一个个目光灼灼,若不是有家丁在队伍两边执刀守卫,只怕他们早上前抢了。

突然,有个叫化子猛地冲上前去,伸手要抓一个馒头,可他的手还没碰到,边上一个家丁抢上一步,一脚踢翻他道:“臭要饭的,连五显灵官庙的贡物也要抢么!”

那个叫化子本就饿得站都站不稳,哪里还经得起这一脚?当时被踢得在地上翻了几个滚,爬起来时跪在一边又哭又叫,可那帮家丁却似听而不见,仍是大步向前走着。无心看得发呆,低声对那掌柜道:“掌柜的,这是什么?”

那面摊掌柜的从锅后伸出头来道:“那个啊,那是刘家给五显灵官上供。他们是色目人,这年头,还有吃不完的东西上供,作孽啊。”

“五显灵官是什么?”

那掌柜看了无心一眼,似乎对他连五显灵官都不知道大觉诧异:“五显灵官就是五显灵官。色目人在这儿呆了几十年,也信这个,比原来的土人还要相信一些了。”

那队伍很长,走到后面,忽然转出了一大队人,抬着一顶轿子。这轿子披红挂绿,倒像是平常女子出嫁。无心奇道:“那又是什么?要嫁人么?”

掌柜看了看,叹口气道:“唉,那是嫁给五显灵官的。这几年年年都这样,可惜,不知又是哪家走投无路,把一个黄花闺女给卖了。”

无心皱起了眉道:“嫁给五显灵官?怎么嫁?”

“其实也就是把轿子放到五显灵官庙里。唉,这年头,买个人比买头猪还便宜,五显灵官庙边上野兽毒蛇又多,天知道是不是真的五显灵官收去了还是被野兽吃了。”

无心看着那一队人,喃喃道:“是这样啊。”

那队人还在敲锣打鼓,一派喜气洋洋。刘家富甲一方,供品也有许多,在一片锣鼓中,依稀还能听到有个女子的抽泣声,只是这抽泣声太轻了,一般人根本听不出来。

那掌柜一边往锅里下面,一边叹道:“唉,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这世道,活得一天便是一天吧。”他说着抬起头来,却已不见无心的人了。

第二章五显灵官庙

暮色渐浓,刘府的家丁站在五显灵官庙前,一个个都已坐立不安,不住交头接耳。这五显灵官庙是刘府的家庙,刚整修过,金碧辉煌,庙门前一个牌坊也修得又高又大,尽是长条青石砌成的。胡管家正襟危坐在庙前的一块旗杆石上,看着放在庙中大堂里的轿子和供品,耳中听得不耐烦,手里长鞭猛地一甩,打了个响鞭,叫道:“闭嘴!老爷说过了,天黑才能走,不然那帮穷鬼来偷供品,五显灵官会发怒的。”

一个家丁走到他跟前赔笑道:“老爷也说天黑了才能走,那现在天不是黑了么?”

“不行,天还没全黑。”

那个家丁看了看四周,又凑上前小声道:“胡管家,你知道,五显灵官庙周围可是有怪东西的。”

胡管家一怔,扬起鞭来作势要抽,喝道:“乱说什么!我们老爷刚修过五显灵官庙,哪有什么怪东西。”他姓胡,“胡”字犯讳,因此向来都是骂“乱说”的。

那家丁委屈之至,叫道:“我不是乱说,听人说,五显灵官庙一到天黑周围会有许多小灯游走,有叫化子胆大,想来这儿过夜,第二天就人影全无了。”

他说得声音发颤,胡管家听得也不由打了个寒战。这家丁的话也不是空穴来风,确有这等说法,一般人单身绝不敢来这儿的,至于晚上,更是没人敢了。他见那家丁挤眉弄眼地还待说,心头火起,一鞭抽去,怒喝道:“闭嘴!”

哪知他刚喊出声,边上忽然又有人“啊”地叫出声来。胡管家怒不可遏,喝道:“喊什么!”

有个家丁转过头,指着庙后的山坡上道:“那里……你看那里……”他说得声音发颤,似是魂飞魄散。胡管家心中疑惑,抬起头看了看那边的山坡。刚一抬头,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山坡上,像是突然间起了一个集市,密密麻麻的一片亮点。那片亮点游移不定,若说是磷火,却不闪烁。此时月亮已升出了半个,映着那一片亮点,极是诡异,他失声道:“那是什么?”

“是妖怪!”

那个家丁叫出声来,边上那些人本就已惴惴不安,听得叫声,马上争先恐后地向后逃去。胡管官还待喝止,但所有人都在向山下跑,他哪里还喝止得住,看看天色,也马上就要黑了,那些亮点却在地面忽高忽低,正向这儿涌来,他又打个寒战,终于也夹在一帮家丁中向山下逃去。

他们逃得很急,庙门口一片狼籍,人刚一走,原本虚掩的庙门“砰”一声掩了起来,一阵异风卷地而起。胡管家夹在人群中正向山下跑去,听得声音回头一望,却见黄叶翻飞中,一片灰蒙蒙的沙土漫天飞舞。他们离庙尚不甚远,却连庙影子都看不清了。他打了个寒战,摇摇头道:“邪门,真邪门。”

人一走,庙门口一下静了下来。等他们都散去后,庙前的牌坊上突然落下一个人影。

正是无心。

那牌坊足有两丈多高,可是无心跳下来时却轻得像一片落叶,纤尘不起。他站直了,踢了踢腿,看着庙上的匾额。匾额上,“五显灵官庙”几个字极是突兀。字是赵松雪体,刘家甚是有钱,刚涂过一层金粉,这几个字金光灿灿,在暮色中看来却有种妖异之感。

无心拾级而上,推开了被风吹拢的庙门。这庙白天还有些香火,一到晚上却显得荒废不堪。明明神像都是不久前刚上过彩绘,栏杆也用朱漆漆过,漆色依然鲜艳,但是现在看来总觉得一切都有些异样。

那些供品堆放在供桌上,一对红烛燃得正旺,映得神龛里的五显灵官张眉怒目,似正在怒吼,但只听得庙外的风声,庙里却静得怕人。五显灵官本是宋高宗赵构所封的五个忠臣,但到了此时,乡间所祀的五显灵官其实都已与五通合流,这庙中的五显灵官衣着破烂,正是五通,却不知为何一个个高鼻深目,不似中土人氏。

无心扫了一眼那五个泥像,喃喃道:“知道饿的没饭吃,你们这些不知道饿的却总有人送吃的。”他摇摇头,抓起供桌上一个石榴,掂了掂。这石榴甚大,已裂开一道口子,里面露出殷红的石榴子,大约是刘家自种的,若是种在田间,这等大饥之年,只怕未到成熟便早被灾民摘走了。

无心掏出颗石榴子吃了,只觉酸甜可口,他咧嘴一笑,将石榴放进怀里。供桌上供品甚多,他又抓了几个水果放在怀里,看看实在塞不进去,才恋恋不舍走向那轿子。

刚走到轿前,无心猛地站住了。

外面的风声中,依稀有足音传来。风虽大,足音被扯得支离破碎,但无心还是听得清清楚楚。他心头一凛,看看周围,人一下翻进了供桌下。那供桌用布幔围着,翻到里面,外面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刚翻进去,虚掩的庙门被人一把推开。从桌下看出去,无心看见一双穿着白布僧鞋的脚。

进来的,竟是个和尚么?

那人脚步很是沉稳,在供桌下也看不见那人的脸,但从那人踏出的步子来看,此人大有本领,每一步踩出都有龙象之威。从大门口到供桌,不过十几步,那人走得不紧不慢,无心在供桌下却几乎都感到了地面的抖动。他不由将手按在剑柄上,手臂运足了力量,那柄精钢长剑像是猛虎在柙,只消一碰便会脱鞘而出。

那人到底是什么人?想要做什么?

这时,那人已走到了香案前,顿了顿,突然,无心听到了一声重重的吸气声,紧接着又是一声断喝,头顶的空气也像突然裂开,有一根无形的长鞭当头打下,他大吃一惊,脱口叫道:“大日如来金刚剑!”

所谓大日如来金刚剑,乃是五台山密宗代代相传的秘剑,此剑之威,据说可以破魔击邪如覆掌,但正因太过刚猛,使出来玉石俱焚,密宗各家大多封存不用。佛门本分显密二宗,中原释家多属显宗,惟有五台山禅寺却多为密宗。无心以前在师门曾见过前来切磋的五台山伏魔寺僧人现过密宗破魔八剑,其中这一手大日如来金刚剑给人印象极深,号称“无坚不摧,无魔不破,无邪不辟”,一剑击出,连整块巨石都能击得粉碎。而这剑在击出时因为消耗真气甚大,必定要深吸一口气,然后再猛地一口气吐出,其中吸气时发出“唏”音,吐气时又发出“哈”,修为深的,吐气时那一声喝真如当头一个霹雳。外面这人出剑时的一喝震得大堂中嗡嗡作响,连梁上灰尘也簇簇而落,修为实已不浅。

无心见机得早,在那人的金刚剑尚未落下,人像刺猬一样缩成一团,手一按地面,叫道:“不要动手!”人已从供桌下急射而出。五台山名门正派,门下自非敌人,他不敢动手反击,只得这般闪避。但在大日如来金刚剑的全力一击下,能否全身而退,他也实在不敢打包票。

一冲出供桌,却没有意料中的大力波及,只是像有一股小小的旋风落下,供桌的帷幔也被卷起。无心在地上一翻,人已单腿跪地,一手撑着地面,头还不曾抬起,先叫道:“道友,不要动手。”他生怕那和尚收手不及,紧接着攻上,可一抬头,却见那和尚稳稳地站着,手中的一把长剑悬在供桌上,还不曾触及桌面,刚才这一剑竟是硬生生收手。

此时无心才看见了那和尚的脸,他叫道:“是你!”原来这和尚正是和他在面摊上一块儿吃面的那和尚。

那个和尚依然看着他,剑势仍不收回,慢慢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无心道:“小和尚,我也是来降妖的,比你早到一步。”他其实年纪与这和尚相差无几,却大模大样地说什么“小和尚”,那和尚倒不以为忤,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忽然道:“不对,师父说你们道家清规与我们差不多,可你却要吃肉的,一定是个不守清规的出家人。”

无心哭笑不得,道:“我是火居道士,你师父难道没跟你说么?火居道士不避荤酒,连老婆都可以娶的。”

那和尚像是听到了什么脏话一般,低下头,将剑收了回来,念了句佛号道:“罪过罪过。”

无心笑道:“小和尚也是假道学,你们鸠摩罗什不也娶妻生子,不忌荤酒么?”

那和尚正色道:“那是大德不可度以常理,不能随便与人相提并论的。”他把剑插回背上的剑鞘,向那轿子走去。他的人刚走开,供桌忽然“咯”一声裂成了一堆碎片,桌上的馒头果品也散了一地,一个个都变得稀烂。方才他的大日如来金刚剑虽然收回,剑势却已猛击在供桌上,那供桌虽然牢固,也挡不住这等金刚大力的猛扑,被剑势震得寸寸碎裂,再被他僧袍之风一带,终于彻底碎了下来。

无心看得一咋舌,心道:“要是这一剑落到我头上,那我可挡不住。”他也知道自己的力量是绝比不过这和尚的,刚才实是死里逃生,直到现在背上还满是冷汗。这时那和尚正走到轿前要掀开帘子,他忙道:“小和尚,里面可是个女子。”

那和尚也不抬头,只是道:“梦幻泡影,亦复如是。”

他伸手去撩开帘子,手刚一碰到轿帘,突然间只觉手指尖像被针刺了一下,一阵剧痛从手指一下伸到心头,浑身也登时像堕入了冰窖中,两根白生生的尖牙穿过轿帘,在他的手指上咬了一口,正极快地收回去,帘上有个长长的影子悄然隐没。

里面有条毒蛇!

和尚万万没料到会有这种事。那条蛇毒性极巨,虽然咬的只是指尖,但从伤口处隐隐有一条黑线沿臂而上,只怕马上就要到肘弯了,他浑身也在刹那间便已僵硬,连舌头也像是变成了一片木头,周身上下,连脚趾都不能动了。幸好他一向精细,便是掀帘子时也已结了个手印,左手的两指恰好指着肘弯,那道黑线一伸到肘弯处,便像是被什么东西阻住了一般,再伸不上半寸,但他整个人也仍是动弹不得。

无心在他身后还在唠唠叨叨地道:“小和尚,其实做火居道士也不坏,荤酒老婆,那又算什么罪过了,我老师跟我说修真只在修心,不在修形,白日飞升修不到,修到元神出窍也不错的。对了,小和尚你叫什么?”

他说了半天,却没听得他和尚回答,有点不悦,道:“小和尚,你架子大也不用大到这样吧,我跟你说个半天,你理都不理我。和尚和尚,以和为尚,你打我一剑我也没说你的不是,你……”

说到这儿,他突然已感到了事情有些不对。那和尚本是背着他的,方才已是好半天一动不动,便是架子再大也不至于如此,他就算真个无心也已发现情况有异。

他的右手伸到腰间,拇指轻轻一推,松了崩簧,握住了剑柄,左手中也不知怎么一掏便有了一张符,轻轻一抖,那道符一下燃起,他左手五指一张一合,已将这团火揉在掌心,又轻轻在那和尚右肩一弹。和尚正在运功与蛇毒相抗,这蛇毒实在太厉害,他运足了劲力,只是将臂上的黑线逼退了半寸许,突然间肩头一热,只觉有一股力量传来,混入他本身劲力中,那道黑线经不得如此大力,被逼得在向手腕疾退,“啪”地一声,他指尖伤口处有一小团血块被逼了出来,一出伤口便成了一团黑雾,在轿帘上打出了圆圆一块污痕。

这道黑线一逼出体外,和尚才长吁一口气道:“总算没事了。道友,多谢你。”

无心按着剑,眼盯着轿帘,神色仍是肃然,低声道:“里面是什么?”

和尚道:“有条蛇。”

无心皱了皱眉,“铿”然一声,剑已出手,一剑将轿帘齐根削断,那把剑又已极快地入鞘。出鞘到入鞘,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若是眼慢的,只怕连他如何出手都看不出来,他的剑虽然没有大日如来金刚剑的无坚不摧,轻巧灵动却远远过之。

轿帘轻飘飘落下,两人一见里面,不约而同向后退了一步。

里面是个女子,身上被绳子绑着,嘴里还塞着布,大约刘家买她来上供,怕她哭闹,才绑好了送进轿子。在她脖子上,却缠了一条黑白交错的大蛇,一颗三角形的蛇头正左右晃动,血红的信子正不断吐出,像是嘴里冒出的一条小小火苗。这蛇缠着那女子的脖子,那女子也不知已是死了还是昏过去,一动不动。

无心小声道:“这是怎么回事?”山中有蛇虫原也不奇,但这条蛇居然钻到轿中缠着这女子,这幅景像实在太过诡异。

和尚低声道:“是蛇。”他一直镇定自若,方才手指被蛇咬中也不惊慌,但此时声音却有些颤抖。无心也不在意,道:“废话,我当然认得这是蛇。这是怎么回事?”

和尚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不过,她多半被下了禁咒了,只是我看不透那是什么禁咒。”他踏上一步,那条蛇又是“咝”一下昂起头,好像一根被压紧的弹簧一下,随时都会弹出来。和尚却像什么都没看到,两手结了个手印,大声念道:“唵嘛呢叭咪吽1

这是密宗六字莲花珠真言,但是他刚念出,那条蛇却像是吞吃了个鸡蛋一般,身体猛地粗了一圈,那个女子本就被缠着脖子,现在被勒得更紧了,发出了一声轻呼,无心也惊叫道:“当心,不要念了!”

和尚放开手印,颓然道:“不行,这禁咒太强,我解不开。”

无心将手搭在和尚肩上,小声道:“让我看看。”

他上前一步,打量着那女子,那条蛇见有人来,又是猛地抬起头,吐着信子,随时都会攻击。无心看了一会,忽然笑了笑道:“她长得很漂亮啊。”

无心先前一本正经,和尚原本以为他是在察看这禁咒的破绽,哪知竟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他再不能犯嗔戒,也不觉有些生气了,道:“你到底在看什么?”

无心收住笑容,打量了四周,左手拇指掐着另四指的指节,也不知想些什么,半晌,忽然道:“这里有人布了螭龙咒。”

庙中昏暗无光,月亮也渐渐升起,但还不曾照到庙中来。和尚也看了看四周,只觉四周的黑暗中似乎有无数细小的眼睛正盯着自己,他心头一凛,打了个寒战,道:“螭龙咒?你会破么?”

无心在地上掸了掸,忽然坐了下来,微笑道:“小和尚,你叫什么?”

第三章螭龙咒

和尚没料到无心居然会如此悠闲,说道:“贫僧无念。”马上又道:“道兄,你识得这禁咒,只怕会破吧?”

无心一笑道:“小和尚,你叫无念?正好我叫无心,我们倒是一对。”

无念急道:“道兄,你快跟我说吧,怎么破他这禁咒?”

无心把剑轻轻抽出来横到膝上,又摸出一块丝巾轻轻擦拭。他这把精钢长剑如一泓秋水,上面几个朱砂画的符字越发鲜明,仿佛在放出光来。无心擦了一遍,又举起长剑吹了吹,道:“小和尚,你修的是密宗拙火定。拙火定三修,无念、无心、无相,你名叫无念,好像连无念也不曾修成。”

无念不由一凛。无心这番话与他师父说的一般无二,他看了看无心剑上的符字道:“你不是正一教的么,怎么知道我密宗秘法?”

无心又了淡淡一笑:“坐下来吧。”

无心比无念也大不了多少,但现在他的语气却如无念的师长一般。无念顺口道:“弟子明白。”马上又省悟过来,不由面红过耳。密宗亦有“无人我相”之说,无念还不曾修到这一层,叫错了人,仍是觉得害臊。他掸了掸地上的灰尘,也坐了下来,道:“道兄道法精深,无念洗耳恭听。”

无心把剑收回鞘中,慢慢道:“小和尚,你的道术其实在我之上,但关心则乱。那女子你一定是认识吧?”

无念点了点头,也不说话。无心微微一笑道:“你还是念一段经,助我一臂之力。”说罢,垂下眼帘,也像入定一般端坐不动,但左手拇指却掐在中指处,不住移动。

无念一怔,也不问什么,捻着佛珠,低低念诵起来。此时月亮已渐渐升起,一缕月光从门口照进来,已到了离门槛的第二块地砖处,地上像是积了薄薄一层水,仿佛能在砖面上流动。

无心忽然睁开眼,小声道:“螭龙咒属水,申酉二时属金,金能生水,此时螭龙咒威力最强。如今已交戌刻,戌属土,土能克水,威力便到了最弱之时。”

这些五行相生相克之理无念知之不详,无心说了这两句,猛地腾身站起,无念听得动静,不觉睁开眼,诵经声也为之一缓,无心喝道:“不要停!”无念心头一凛,仍是合上眼,不住念诵。

他一站起身,忽然门外月光大盛,比平常亮了数倍,堂中纤毫毕见。无心右手一抖,长剑发出一声长吟,也不见他作势,人已站到轿前。

轿中,那条蛇还盘在女子脖子上。那女子脸色已经发青,嘴唇都失了血色,只是鼻翼还在微微 无心左手一抖,摸出一张符来穿在剑尖上。长剑仍在极快地振动,那张符一穿上,无火自燃,他捏着符往剑身一抹,剑身上朱砂所绘的那道符一下子灼灼放光,像是要凸出剑身。无心抖了抖剑,指着蛇喝道:“疾!”

那条蛇也像是感到了危险,半个身子抬起来,对着无心左右摇晃,似是在躲开无心的剑尖。

这正是龙虎山秘剑——正一天觉剑。

螭龙咒是一种极为阴毒的禁咒,无心其实并不会解,但他所学芜杂,除了正一教的法术,还学了许多别的东西,他无法解开这禁咒,便以异术辅助正一天觉剑强攻。但正一天觉剑若不能一剑刺中蛇头,那条蛇便能循剑反啮,因此他也不敢贸然出剑。

无心两眼圆睁,右手稳稳地握着长剑,盯着蛇头。一人一蛇对峙了一会,忽然,那蛇猛地探出上半身,闪过无心的剑尖,一口向他手腕咬来。哪知蛇口未到,无心左手里突然飞出一张符,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握在掌中的,那张符只是一张薄薄的黄裱纸,但此时却同一片钢板一般,随左手一伸,符已贴到了蛇头上。

原来右手的长剑只是诱招,无心的攻势全在左手的符上。那张符一到蛇头上,就像扔到水中的一块火炭,猛地冒起一股白烟,蛇出口虽快,却被符纸一下包住,登时晕头转向,无心看准机会,右手一动,剑已疾刺而下,正从蛇口中插入。他趁势一挑,长剑从蛇口中插入蛇身,倒像入了剑鞘,整条蛇都被挑离了那个女子的脖子,“啪”一声,摔在地上。

无心一招得手,左手连弹,又是三道符飞出。这三道符像是活了一样,一下将那条蛇从头到尾包住。被贴了三道符,那条蛇倒像被钉了三个楔子,左右摇摆,却甩不脱符纸。无心左手伸剑指,嘴里念了几句咒,右手长剑一指,三张符纸立时燃烧,那条蛇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竟如一条小小的火龙,在空中打了几个转。那三张符纸一烧便化成灰烬,但是蛇身上却像被人用朱笔描过一样,多了几个殷红的符字,这几个符字便如烧红的木炭,深入肌里,那条蛇在空中扭了两扭,“啪”一声摔在地上,登时烧成了一段焦炭。

无心舒了一口气,收剑回鞘,笑道:“小和尚,幸不辱命。”

无念也长吁了一口气,他念了半天经,看似不为外物所动,但浑身已都是冷汗。他伸手在额上抹了抹,抢到轿前,从轿中将那女子扶了出来,叫道:“小青!”

他念经时真有金刚不坏之势,但这时却和寻常少年人没什么两样。他将那女子口中的布条拉了出来,那个女子长长地吐了口气,无念脸上一喜,对无心道:“她没事!”伸手便去解她的束缚。

无心在一边摇摇头道:“喜怒形于色,佛法真是白修了,连我都不如。”

无念将那女子抱在怀里,听无心在一边嘀嘀咕咕,便道:“佛法不外乎人情,道兄着相了。”

无心心头一震,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棍,不由一呆。他虽然客套说无念功底比自己深厚,但看无念出手,知道他力量比自己大,道术仍尚逊于自己,但无念这一句话却让他觉得惶惑不已。此时无念将那女子解开了,那个女子脸色煞白,毫无血气,目光也呆滞之极,无念看着她,忽然将左手中指伸到嘴里咬破了,又将手指按在右掌掌心,低声念道:“唵迷巨伽呼啰个夜牟唎夜娑婆诃。”

这是密宗秘咒毗那夜迦咒法。此咒可驱人身邪气,实是以自身元气注入受咒者体内,若施咒者功力不够,会大病数日。无念关心太过,明知施此咒于己不利,仍是不顾一切使了出来。

无念的咒语念完,那女子睁开了眼,看见无念,微微地笑了笑道:“无念哥,是你来了。”

***

当无心正在施展正一天觉剑时,小镇上,刘罕达正走过园子。

刘氏先人原本来自西域,自上代在凤阳落藉,几十年来除了长相还有些色目人的样子,衣着谈吐与当地土人没什么两样。他走过一座小桥,忽然回过头看了看。

黑暗中,灯火稀疏。他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

这座小小的拱桥是用铁木做成,栏杆却雕着大食传过来的花纹,黑暗中,上面雕着的那些奇异的飞禽走兽像是要跳出栏杆来一样,让他一阵心寒。这些本应是故土的风物,在他看来却已如来自异域。

走过桥,又在回廊里转过几个拐角,刘罕达走到一间小屋前。

这小屋极是简陋,与这豪奢之极的园子大不相称。刘罕达在门前轻轻敲了敲,低声道:“大师。”

门“吱”一声开了,一个红衣女子走了出来。这女子长得貌美如花,但不知为何,眉宇间总带着一股邪气。她拉开门,见是刘罕达,微笑道:“刘大官,有事么?大师方才有客。”

刘罕达供养这老僧,从不见他有什么客人。他诧道:“是么?是什么人?”

他只是顺口一问,那红衣女子却皱皱眉,道:“是大师的朋友吧。”

刘罕达向里看了看,小声道:“莫家今日请了个法师来,听说那法师将莫家的咒解了。”

里面空荡荡的也没什么摆设,屋子中间盘腿坐着一个黑袍老僧,面前是一个小小烛台。这老僧也不知有多少岁数了,连眉毛和一脸虬髯都是白的,在黑暗中极是醒目。他两只手袖在僧袍里,也不拿出来。

“我已知道了。”

老僧忽然低低地说道。他话刚一出口,袖子里忽然冒出一缕烟来。那女子惊叫一声:“大师!”冲到那老僧身边,却又不敢碰他。

这时,在五显灵官庙里,无心的剑正斩到蛇头上。

老僧皱了皱眉,两道长长的白眉拧到一处,慢慢从袖子里伸出一只手来:“青儿有麻烦了。”

他左腕上套着一个翡翠手镯,通透碧绿,有如流水,琢成一个首尾相连的蛇形。这等手镯一般都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才戴的,那老僧的皮肤虽然保养得全无瑕疵,终是不衬。他看了看手镯道:“有人攻破了螭龙咒。没想到,这儿居然会出现这等人物,只怕正是收了莫家的金儿那个人物。”

那个红衣女子忽然道:“大师,我早说过,青儿的本事只好去吓吓人,真遇到事就手忙脚乱了。”她此时的语气却大有幸灾乐祸之意。

刘罕达脸色一变:“大师,那如何是好?”他本以为这老僧神通广大,要咒败莫家实是轻而易举,谁知这老僧居然也面有难色,不禁大为吃惊。

老僧仍在看着手腕上的翡翠镯。那手镯原本通透如水,但自从冒出一股烟后,鲜亮的绿色一下淡了下去,便如一块普通绿色石头。他将手腕转了一圈,道:“若非老衲正坐寂灭禅,哪里由得他逞凶,哼哼,正一教的那几下鬼画符,还没放在老衲心里。”

刘罕达心道:“天知道你这话是真是假。”他脸上却不露出来,仍是诚惶诚恐道:“大师,莫家还是小事,五显灵官庙可不能出乱子啊。”

这时,那红衣女子道:“大师,我去帮帮她吧。”

老僧扬了扬眉:“你可是说真话么?”

红衣女子深身一抖,陪笑道:“大师,红儿不敢说谎。红儿虽与青儿不睦,但此时事关大师的出关大事,红儿绝不会只顾私怨的。”

老僧笑了笑道:“这般也好。”他忽然高声道:“刘大官,你放心,有老衲在,就算是龙虎山天师法官齐到,也不用惧他。”

他说罢又垂下眼帘,一动不动,烛台上那支蜡烛的火光一下缩成了绿豆大,发出了惨碧之色。刘罕达还待再说什么,红儿小声道:“大官,大师入定了,请回吧。”

待红儿掩上门,刘罕达也小声道:“红儿姑娘,要不要我找匹马来?”

五显灵官庙在城外的山上,离城不算近,若是步行去得好一阵子。红儿却只是笑了笑道:“刘大官,心诚则灵这句话你知道么?”

刘罕达有点不知所措,红儿将一手举起来,在身前对空画了个圈。她的手臂白如凝脂,五指纤长如春葱,姿态极是美妙。随着她画这一圈,刘罕达只觉眼前一花,红儿的身影一下便不见了。他有些发呆,摇了摇头,心道:“真是差了念头,这些人都是旁门术士,只怕请神容易送神难。”

他又看了看那屋子。屋子里烛光昏暗不明,在外面看来,烛色更绿,雪白的窗纸也被映得绿莹莹的,老僧的影子正映在窗纸上,像一尊石像般,仍是一动不动。

这样子也真有得道高僧之意。刘罕达心里一宽,转过头向回走去。走了几?
文丑颜良2009-05-18 23:36:30
道可道 第二卷 辟邪录 作者:燕垒生
文丑颜良2009-05-19 00:04:57
道可道 第三卷 斩鬼录 作者:燕垒生
文丑颜良2009-05-19 00:12:17
道可道 第四卷 搜神录(完) 作者:燕垒生
文丑颜良2009-05-19 00:16:10
「欲言※又止」和「夹杂※种种咒术」中的「杂※种」都是禁字。
furongjj2009-05-19 00:31:29
thank you
neko--2009-05-19 14:48:15
真好看,谢谢搬文。还有他的作品吗?
lisasurf2009-05-19 22:20:08
当初迷楚休红迷到不行,连做梦都梦到高鹫城和蛇人
文丑颜良2009-05-19 22:38:28
他写的『天行健』也值得一读。主人公就是lisasurf所说的楚休红。
文丑颜良2009-05-19 23:16:37
读了天行健,觉得他写尽天下刀兵,才气逼人,燕大侠三字当之无愧
lisasurf2009-05-20 10:47:50
写尽天下刀兵 totally agree, also his imagination is
念亲~2009-05-21 15:49:16
看了序言就觉得好看,最喜欢这种亦真亦假的题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