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中子2021-12-31 04:20:28

与赤松平静如水的生活相比,东隼生前的经历可谓是跌宕起伏。赤松固守于象牙塔内,坚定不移地向着自己认定的量子动力学理论奋进。而东隼大学四年学的是生物,毕业后无所着落,只好又打道回府继续深造,方向换成了神经网络。拿到研究生学位后,他进入一家药厂做精神病药物研发;但好景不长,两年之后,因为企业效益不佳,他还没有来得及向厂里暗恋的姑娘表白,便被扫地出门。

那是又一场新技术革命爆发的前夜,市场高度饱和,守成者效益低下,创新者难破瓶颈。好在当时的考试制度为聪明如东隼的人随时准备着一个躲避风暴的港湾。他重拾书本,进入一个国家级研究院读取博士学位。导师给他的课题方向是神经网络与人工智能,东隼做得也算顺风顺水。三年里唯一的插曲是母亲的过世。那一天,他毫无来由地忐忑不安,心绪莫名地难以安宁。实验用的电极报废了一个又一个,仍然一无所获。晚上回到宿舍,他在灯光下捧着外语文献昏昏欲睡。恍惚之中,他看见母亲站在了门前,向自己挥手。他连忙站起来,问她来了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但母亲不接话,只是轻轻地招手。东隼过去拉她,却发现她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东隼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发现自己正伏在文献上,口水把上面几页的文字已经打湿腐蚀得有些难以辩读。他感到忐忑不安,便去洗手间用冷水冲脸。刚把龙头拧开,外面书桌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弟弟告诉他,母亲刚刚意外去世了。

从家乡奔丧回来之后,研究所里的每一个人都能看出东隼明显的变化。他郁郁寡欢,不苟言笑,失去了往日活泼随和的“用户体验界面”—— 这是他们那些理工科呆子们用来描绘人类外貌和表情的科技术语。大家都认为,这只是他丧亲之痛一时难以平复而已;但没有人明白,那个梦境,母亲去世时从千里之外的家乡过来告别的那个梦境,让研究大脑的东隼倍感困惑。他学过量子纠缠,明白两个纠缠的量子即使分别位于宇宙的两端,依然可以心有灵犀地唱和起舞。难道我们大脑里的神经网络也具有量子特性?他觉得,这个骤起突灭的梦境或许是母亲离别时给自己的启示,让他重新思考既有的神经元理论和模型。整整一周,他都在思考这个问题,琢磨着要不要跟导师谈谈自己的想法。但这一念头很快就被一个急迫任务打断了。

在东隼为了戴上博士帽而悬梁刺股、凿壁偷光之前,人工智能已逐渐应用到行行业业,但大多是分散定向的弱智能;强智能或者通用人工智能依然没有较大的突破。所谓机器人的深度学习也只是利用大数据对既有逻辑的深化和演练,在面对人类日常遇到的长尾任务时,那些人工智能机器表现得还不如一只猴子。而就在最近,国外有媒体报道称,美国的古狗公司已经开发出一种革命性的神经元芯片,并成功地把两块芯片嵌入一位志愿者的大脑。对这位志愿者其后的认知推理和解决任务能力的比较测试表明,他已经成了第一位半人半神的新型生物。

这一消息如石破天惊。神经元芯片早已算不上什么新闻,与人脑的衔接更是国内公司拿手的把戏,但把人变成半人半神的技术还从未出现过。这么强大的性能虽然有些耸人听闻,但在科学家们看来,理论上是可行的,也正是通用人工智能的目标。这一技术更是关系到在这一场革命之后谁将被垄断谁将被奴役的命运。在后现代意义上,奴役更加致命,因为它全面而又隐蔽。正如本世纪公认的思想大师吴炎所说,在走出了赤手相搏的丛林和互扔智慧之蛋的沼泽之后,人类终于进化到了以智力分身来控制他人但最终自身也被控制的时代。

无论是从公司角度还是从国家层面,无疑,局势从未如此险峻。起初,国内的相关学者和人称三大金刚的三大智能机器人公司对这一报道感到无比震惊。他们一直以为自己的研究成果处于绝对领先地位,欧洲和日本的伙伴落后至少五至七年,而美国的几家公司更是在欧日之后奋力追赶。古狗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一步登天了呢?况且,把最新算法的神经元芯片与左右大脑的某个特定神经元位点连接是国内三大金刚的特有想法和最高机密。国外一直在谋求研发独立与人的智能机器人,因为自然神经元与人工神经元的兼容震荡问题由于人脑内的浮点偶发而一直难以解决。普遍的共识是,人工神经元芯片与人脑的融合只是最终目标的一个过渡,就像在如今遍布大街的纯电汽车之前,日本人在上个世纪鼓捣出的电气混合车,虽然产品获得了很大成功,其他厂家也纷纷效仿,但不久即成为过眼云烟。国内还有一些学者认为,古狗公司这么做或许是故意误导对手,就像几十年前量子计算之争中它曾使用过的策略。当时,它也声称成功地实现了量子霸权,但后来的事实证明那些机器并不能进行严格的量子计算,而只是一种增强算法的量子模拟。位于中国圭村的田相门才大学并没有被竞争者所影响而急于求成,他们扎实地一步步用实验来提升量子比特的等级,逐渐实现了高性能高量子比特多自由度的量子纠缠,与同步发展的高效能算法结合,终于研制成功第一台完备的通用量子计算机。如果是这样,那就再好不过了,国外的报道无非是村民们醒悟之前牧童在山上说狼来了的叫喊。

在古狗的名声传遍全球并在不久被中国的通俗媒体贬称为股沟的时候,国家内线的可靠情报传了过来。古狗研发的芯片与国内三大公司合作研发并正在测试的最新一代神经元芯片几近雷同,与之相连的特有神经元点位也与他们探讨了九个多月并准备试验的位点完全同一,正是左右半脑的那两个隐蔽的神经末梢。但奇怪的是,那个半人半神生物的大脑除了被镶嵌入两块神经元芯片之外,还有第三块海马芯片与体外的一个微型量子计算机连接。几位研判情报的专家对此都有些大惑不解。但他们还是把解读报告和比较分析结果上报给了政府。在报告中,专家们特意解释了把人工神经元与自然神经元连接测试的意义,那就是验证和解决通用人工智能的灵活性和特异性问题。目前普遍使用的人工智能已经可以胜任和解决高度复杂的任务和计算,但依然缺乏人脑的高度灵活。国内独有的最新一代人工神经元智能可以通过深度学习、持久学习和复习反思模仿人脑,获得一定程度的灵活性,但随之而来的问题也更令人忧心。如同每一个个人因为家庭背景、成长环境和学习能力的不同而发展出不同的个性和看法,三大金刚研发出的最新通用智能也因为各自不同的深度学习和反思复习而呈现出各自独有的理解和解决问题的方法。一般而言,我们每一个人既在外貌上明显不同,在内心里更是相差万里乃至互相敌对。对于通用人工智能,外表虽然可以做到相似或者同一,但其内心也同样会迥然相异。这种差异性为商用前景蒙上了阴影,甚至给安全带来了挑战。人脑连接测试可以为解决灵活性和特异性的共生问题提供一些实验证据和思路。这些问题是三大金刚在研发出最新通用人工智能并对它们进行测试之后才出现的,并一直被作为最高机密只在仅有的几位顶级专家之间分享讨论,古狗是如何在一夜之间就开发出同样的芯片并认识到这些问题而进行同样试验的呢?

东隼就是在这个时候同他的导师和团队一起被上级征召的。政府高新办公室的意思是,既然机密已经泄漏或者竞争者已然赶上,那么唯一的对策就是集体攻关、再上台阶,把对手甩开。在这个代号为“盘股”的国家机密项目里,他们被给予的任务是,第一,配合计算所优化算法并在神经元网络层面加以验证;第二,对三大公司的联合试验结果进行理论解读并预研可能的走向。其实,在此之前,东隼跟着导师一起早已参与了三大金刚的研发,随着研发的深入,他渐渐地产生了一些独特的看法,虽然不成体系,却也能自圆其说。现在说不定是探讨和验证这些看法的一个大好时机。东隼不知道的是,这一想法和研究在几年之后会把自己拖入自然人和基改人、国内与国外的各种明争暗斗的暴风漩涡里;也是在那时,当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他才意识到什么叫作作茧自缚或咎由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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