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野花不採白不採2022-08-11 18:19:58

作者/冯翔,石岩

 

(年过半百的涂胜华从父亲的头像下走过,涂保生、吴思浩……蒋贵庭都是涂作潮从事秘密工作时使用过的化名)


从北京东长安街一路向东,在河北三河燕郊镇西柳河村有一座儿子为父亲建的纪念馆。近30年来,有约300人看过纪念馆的全部或部分展品。

父亲涂作潮1925年赴莫斯科东方大学“学革命”,是苏联为中共培养的最早一批“克格勃”之一。

 

儿子涂胜华是英国“买办”,1980年代毕业于社科院新闻研究所,曾在新华社上过15分钟班(调入的同时办调出手续)寻找父亲被淹没的历史,是涂胜华迄今尚未完成的一篇“调查报道”。

2014年4月21日早上7点,64岁的涂胜华起床,找出十年前在英国买的黑色西服,内衬雪白的衬衣和黑领带,还喷了男用香水。这与他平时的打扮反差极大。

他去参加原中共中央调查部(国家安全部前身)部长、周恩来办公室副主任罗青长的葬礼。

 

 
罗青长
 

 

吊唁大厅四周排满了花圈,挽联上都是大名字。涂胜华寻找自己送的那个花圈,从入口到出口,无果。“或许是被盖在下面了?”他安慰自己。

“不忘故旧讲究历史承前启后——木匠涂作潮后三代廿五人泣”,涂胜华背得出自己写的挽联。尽管父亲已经去世30年,涂胜华要替他还一个人情。

1976年1月11日午后1时,送信通知父亲参加周恩来遗体告别的,正是罗青长,时任治丧委员会办公室副主任。

那时,“木匠”是个破衣烂衫、半身瘫痪的老头儿,植物般沉默。罗青长特地叮嘱送通知的人:“如涂老不愿意来,即使身体状况许可,也不要勉强。”这让涂胜华吃惊不小。父亲这么一个“四机部(电子工业部前身)”“不得烟儿抽”的病休人员,竟这么被中调部部长看得起?

让他更吃惊的在后面。1980年,一张来自中调部的请柬翩然而至。

“去吧?茅台、中国红、海参、对虾得管够。”涂胜华问父亲。

“不去。你喝多了怎么办?”

“去吧,咱家吃不起这玩意儿,去开开洋荤。”

儿子说服了父亲。大厅里开了十桌,父子俩选了角落里的一桌。宴会进行到一半,低头吃菜的涂胜华听到“扑通”一声,凭直觉知道有人出溜到桌子底下了。后来听说那是中共谍报史上的传奇人物、1935年刺杀汪精卫的总指挥华克之。当时华克之刚从秦城监狱出来,重为中调部座上宾,一时百感交集。

 

 
华克之
 
众人七手八脚把华克之拉上来,罗青长端着一杯“中国红”走过来,对涂作潮说:“涂老、老大哥、老前辈,小兄弟敬你一杯……”


涂作潮并不多言,一饮而尽。那一刹,站在一旁的涂胜华觉得自己参加的中共特工的聚会,而是在青红帮的场子上。在那个神秘的世界里,父亲代号“木匠”。

 

父亲被逼到墙角

 

5岁,涂胜华开始对父亲的“侦查”,他在父亲的破包里摸到了一支冰凉的手。那时,父亲时是上海电机厂的军代表。

再大一点,他拿一本书去问父亲:你认识一个叫曹丹辉的吗?曹丹辉是1955年授衔的少将,他在《一个红军电台干部的日子》中写到:毛(泽东)委员来参加我们 的支部会议,因为冯政委跟一个叫老涂的机务员打起来了。涂胜华强烈怀疑,那个倔强的“老涂”就是自己的父亲。但父亲不吭气。

好在他有自传。涂作潮1万8千字的自传完成于1956年1月26日。当时,上海市副市长潘汉年被打成“叛徒”,与潘汉年有过工作关系的人都被调查。专案组几次三番来,涂作潮被问得不耐烦,索性以党内常见的“自传”体例交代自己各个时期的经历、证明人。

自传写好,涂作潮让大女儿用紫药水代替墨水誊抄一遍。抄好后,把琼脂熬制成果冻状,孩子们以为爸爸在做洋菜点心,涂作潮却让大女儿把刚抄好的自传覆盖在“果冻”上,稍顷,揭开,再把白纸覆盖在抄稿上。1份抄稿变成5份,一份上交上海审干办公室、两份交给中央苏区时期的同事、上级;另两份留在涂家。

留在家里的涂作潮自传被小儿子涂胜华无数次偷看。自传里有一句话让六七岁的小男孩大吃一惊:“毛委员处理不公”。毛委员、毛主席、神一样的人,爸爸竟然说他处理不公!

贯穿涂胜华的童年和少年,父亲自传带来的震惊持续不断:他1924年入党;参加过五卅运动并为此被捕;他在苏联留学4年,朱德是他同学;他1931年就到了 中央苏区,是红军第一个无线电器材厂的厂长;西安事变当天他就在张学良公馆;周恩来就是借他的剃须刀刮掉了大胡子……

 

涂胜华越知道父亲有多不平凡,就越不明白他何以混得如此之惨:1956年,他还是上海电机厂的厂长助理、厂党委委员、并因仿制出“老大哥”的盖革计数器,惊动柯庆 施,被“破格”评为三级工程师。1959年,学完八届八中全会文件,他成了“反党分子”,被开除党籍,降两级。因为他在会上大放厥词:“党员有不同意见, 不管他讲什么,在党的会议上提出来是对的”,将其作为右倾机会主义处理,是“拍台子、板面孔”,是“个人与个人之间的斗争”……


1962年,彭干臣遗孤、周恩来义子彭伟光到上海寻访其父故人,涂作潮是彭伟光的寻访者之一。回京后,彭伟光把涂作潮的申诉信转交给周恩来,涂作潮被“甄别”平反。

1964年,涂作潮从上海电机厂调入北京的四机部。离开上海之前,他特意到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门外照了一张侧身照。多年之后,涂胜华知道这张照片极不寻常,因为“职业特务从不拍照,怕留下痕迹”。

在 “四机部”,涂作潮的三级工程师职称折算成了司局级待遇。邻居不知道这个破衣烂衫的老头什么来头。别人喝茶看报打太极拳,他白天干木工、铁匠活,晚上整宿 出去,钓鱼。钓来的鱼,涂家根本吃不了,都拿去送人。送鱼有个固定的点儿,包括横二条胡同的伍云甫家,伍家门房称涂作潮“那个打鱼老头”,并不知道老头曾是伍云甫肩并肩的战友。

涂胜华也不知道父亲哪来那么大精力。多年以后,一位心理医生告诉他: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必须找一个渠道发泄,否则会疯掉——这很有可能是涂作潮白天干体力活,晚上出去打鱼的原因。

1967 年,涂作潮终于被他知道的秘密逼到了墙角。虽然他手拿一根铁棍,但四机部军管会派遣的造反派人多势众。住四机部宿舍一号楼的胡灿传听到涂作潮在二号楼的阳台上,用湖南话喊了好几嗓子:“毛主席、周总理,救救我呀,我是涂作潮,我是1924年入党的涂作潮……”

 

 《人民日报》欠我爸爸一篇生平

 

1984年12月31日,涂作潮去世。1985年1月21日,电子部出面为其举办葬礼。

 “妈的,我姨夫给共产党干一辈子,死了连党旗不舍得给他盖盖。”从上海赶来的姨兄嘟嘟囔囔。涂胜华心里一动。几天之后,他去找三机部常务副部长刘鼎:我爸爸死,党旗都没给他盖,您有什么说法没有?“你等着吧,会有人出来说话的。”刘鼎对涂胜华说。

西安事变时,刘鼎是张学良的副官,也是涂作潮的直接领导。1964年涂家进北京之后,往来的人不多,刘鼎是其中之一。1975年,韩素音著英文版《早晨的洪 流》出版,其中提到:“西安事变是中国共产党最有智慧的领导人之一周恩来策划的一起天才绑架案”。在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上学的涂胜华把其中几页抄录下来, 译给刚从“秦城”放出来的刘鼎。刘鼎的反应是:她所说,里里外外,远远近近,大概是那么一回事。

 

刘鼎

 

“总理在世的时候,很明确的指示过:西安事变在党中央做出新的结论之前不得透露任何信息。重庆有个人研究西安事变,东讲讲西讲讲,结果被抓起来了,你得当心!”临了,刘鼎嘱咐涂胜华。

涂胜华把韩素音的书译给父亲听,涂作潮一言不发。相比涂作潮,刘鼎的嘴松一点,他的意见总会委婉地表达。

1985年1月31日,涂作潮葬礼十天之后,《人民日报》第四版刊出一篇署名魏文伯、刘鼎的文章,标题《革命先烈彭干臣》,内中提到:曾任中央军委委员、南昌起义之后南昌卫戍司令兼南昌公安局长的彭干臣,在苏联留学时先后的同学有朱德、曾涌泉、刘鼎、涂作潮……

涂作潮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人民日报》上,但涂胜华并不满足:父亲应该有一篇像模像样的生平——至少占半个版,而不是作为注脚出现在纪念别人的文章里。为此,自己必须积蓄实力。

 

(1979年1月2日,特科战友聚会西单四川饭店。每人出10元的AA制。涂作潮父子的20元,曾三请客。穿着棉衣棉裤坐在“轮椅”上的是涂作潮)

 

 “我也是老革命后代”

 

从少年时代起,涂胜华就知道实力的重要。

1964年,涂胜华发现自己所在的翠微中学一个星期只有3节英语课,而八中有7节。他拜在八中上学的邻居为师,“文革”爆发前,可以全文背诵英文版《为人民服务》。

“文革”开始,涂家的孩子成了丧家犬。“胜华,以后我们家你少来,你╳╳╳叔叔还想跟着毛主席进步呢……”以前常进常出的门纷纷关闭。流浪中,涂胜华认了一个 “师傅”:此人当时不过是一个高三学生,但英文、俄文的书都能看,并自修原子物理。“师傅”给涂胜华算了一卦——昨夜花残犹未落,今朝逢露又重开。“老弟,你会有出头之日的,但是你要记住:不怕人不用,就怕艺不精。”“师傅”对涂胜华说。

 

1973年,国务院出台“55号文件”:工农兵学员除单位推荐外,如在音乐、美术、外语等方面有专长,可“径自加试”。

考场上,主考官看了看涂胜华的材料:你说你看英文科技期刊,用英文解释一下“激光”吧。“laser is an abbreviation.L is for light,A isfor amplification, S is stimulated……”,自此后三十年,涂胜华是唯一一个中回答出这个问题的应试者。

1981年,往美国寄信的邮资是8毛钱。涂胜华做英语家教,一节课挣1块5毛钱。他写信申请到了美国大学的奖学金,却被一位外长级老革命外甥孙女顶替。“你怎么能跟人家比?她舅公是1925 年留苏的老革命!”当时的新华社社长对“闹事”的涂胜华说。“她是老革命后代,我不是?!我爹也是1925年留苏的,她都出五服了,我是嫡传!”

1985 年,涂胜华辞去某中日合资公司的职务,干起个体户,经营范围:商业信息、信息咨询、英文翻译……为此需要一台电传机。因线路紧张,当时报装一台普通电话需 等一两年,电传要用总机线,需时更长。涂胜华每周寄一份装机申请。四个月后,他接到某主管秘书的电话:是涂胜华吗?以后别往这写信了,你的电传机已经批了……

当时,电视台缺译制片。谁能从英美使馆借到片子,借到几分钟,电视台付几块钱。涂胜华用他的电传机联系英国使馆文化处。英国人说:涂先生,以我们的经验,东西借给中国人,一般就要不会回来了。“我保证按时还片。”“我们如何相信你呢?”“我以我的商业信誉担保……”

在中国,商业信誉这个词,英国人已多年没有听到,遂对突然冒出来的“涂先生”产生好奇。而“涂先生”果然如约还片。

英使馆商务处牵线,涂胜华结识了英国一家经营银行机具及印钞业务的公司。晚清及民国,这家公司曾承担为中国印钞的业务。1978年之后,该公司急欲打开中国 市场,要找合适的代理人。1985年11月,涂胜华和这家公司签下代理协议,在“万元户不得了”的年代,拿到了两万元代理费。

从那时起,他的人生进入两重时空:当英国“买办”;当买办赚的钱,用于挖掘父亲的往昔。

 

“只要你开了头”

 

寻宝图是1956年的涂作潮自传。自传里提到的每个名字,都需挖地三尺:健在的找本人,过世的找遗孀,遗孀也过世的找子女……

从父亲1920年参加的湖南劳工会、1924年在上海的入党介绍人和工运战友、1925-1929年在莫斯科留学的每一名中国籍同学,到1930-1940 年代在上海中央特科及中央苏区的同事、1957到1964年年父亲工作过的上海电机厂、1964年调入的四机部……涂胜华心中有一张巨大的搜寻之网。

1985年1月,何鼎钦被涂胜华拉来“撒网”。涂作潮在上海做地下工作时的交通员叫何健础,何鼎钦是何健础的儿子,当时在北京西颐中学作门房,月入40元。涂胜华每月给他开100元,其职责一是翻旧报纸,二是打电话,三是跑潘家园。

1980年代,何鼎钦翻遍国图藏1925年上海老报纸,找到涂作潮因参与五卅运动,被工部局逮捕、关押、释放的全记录。1990年代,何鼎钦跑18趟潘家园,找到了1967年四机部军管会批斗涂作潮的小报《红旗漫卷》原件。

也是从1985年开始,凡涂作潮工作过的省市县的党史研究机构,会经常收到“涂作潮幼子”的来信及电话,措辞客气,言必称老师,或请教问题,或提供线索。那是涂胜华在恶补党史课。他每年订阅三十几种中共党史类刊物。

比文献更难寻觅的是活人。进京之后,涂家朋友不多,只与刘鼎、曾三、伍云甫等走动较勤。伍云甫1969年去世,刘鼎1986年去世,曾三1990年去世。刘鼎、曾三在世时,对涂作潮的描述仅限于品质:你父亲的为人,对党绝对忠诚,不管在什么时候……文革说他是叛徒,我根本不信……你爸爸的手非常巧,他做的东西结实、好用……

凭着文革落难的交情,涂胜华获准到伍家看伍云甫生前日记,条件是只准抄、不能拍照、不能复印,而且1959年的部分“没有找到”。

寻找张辉瓒的后人,并让他们开口,涂胜华用了整整十年的时间。

1930 年12月30日,中央红军在第一次反围剿中,活捉国民党18师中将师长张辉瓒。张辉瓒乃蒋介石爱将,又是推翻满清、建立共和及再造共和的功臣,为赎回张辉 瓒,国民党开除的价码是:释放政治犯,提供20万现大洋及盐、西药若干,准未歼灭的18师54旅军官以下整旅投降红军。

 

张辉瓒

 

得知这个消息,中共中央急派涂作潮、李翔梧作为谈判代表赴中央苏区,通知朱毛在吉安放人。两人随身携带一部相机,把国共双方协定的协议文本,拍摄在玻璃底版上。达中央苏区后,显影底版,放大或照片做成签字文本。如遇意外,打开照相机后盖曝光。

1931年2月8日,身穿国民党军官制服的涂、李抵南昌,却在当日江西版《民国日报》上看到张辉瓒首级入殓的消息。

此前的1月28日,张辉瓒在公审时,已被当众处决。涂、李商议之后,曝光了相机中的协议文本,紧急撤离南昌。途中遇有青红帮背景的乡绅魏朝鹏的掩护。魏朝鹏 自己搭钱买了一船景德镇的瓷器,让涂、李扮成船上伙计,一路护送他们到上海。1952年,魏朝鹏以援助国民党逃匿军官的罪名被镇反,至死不知道当年跟他交 换金兰谱的人是中共特工。

1995年,涂胜华找到魏朝鹏后人之后,接着开始寻找张辉瓒后人。经多方打听,涂胜华知道张辉瓒有个儿子叫张远谋,是天津某大学化学系教授,电话打过去,接听的是张夫人。“我们张家的人永世不想再提张辉瓒。张远谋已患脑溢血住院,先生能打听到我们家电 话,想必一定有能力打听到我丈夫在哪个医院哪间病房,但请先生尊重我们,千万不要打搅他……”

这个线索放下,一沉十年。十年之后,涂胜华再打电话过去,张远谋及夫人都已去世。听说张辉瓒孙辈有人在天津市委统战部工作,涂胜华写信过去,石沉大海。

2005 年,突然有人从北京大学打来电话,自称是张辉瓒的孙子。他邀请涂胜华在北大校园里吃了一顿饭。席间,涂胜华把自己搜集到的与张辉瓒被俘有关的资料都给了对方。对方报之以桃,回赠涂胜华一本《张公石侯荣哀录》,其中收录张辉瓒入殓之后,国民政府军政各界的挽联、悼诗。

1938年,日本人就要打进长沙,韩国独立运动领导人金九也流亡到了长沙。为掩护金九,国民政府准其在张辉瓒墓庐里隐藏半年多。金九之子后任大韩民国陆军参谋长、之孙任 韩国驻上海总理事。1990年代,金九之孙找中国政府,提出由韩国政府出钱,修复在文革中被砸毁的张辉瓒墓。最终,中韩合资修复。今天的张辉瓒墓庐也是金九纪念馆。

搜寻父亲历史的过程,涂胜华常有这样的意外收获。“这不是上超市,一进去从油盐酱醋到鸡鸭鱼肉全买齐,好多时候你的线索就是只言片语,能找到一张照片就不错了。但只要开了头……”涂胜华笑眯眯地说,他显然乐此不疲。

 

“儿子为老子作传,得凭档案”

 

从1985年到2005年,何鼎钦给涂胜华当了二十年助理。

 “每次他弄回什么档案来,都特高兴,非拉着我喝两盅。”70岁的何鼎钦饶有兴趣地向南方周末记者历数两人喝过的酒:开始只喝得起啤酒,后来涂胜华的生意做大了,两人开始喝高档白酒;再后来他经常去英国,带回来许多洋酒:红方威士忌,黑方威士忌……

升级换代的不仅仅是酒。

1991年,涂胜华以试探的心态,给俄罗斯驻北京大使馆写信。他向对方提供了父亲的俄文名字、学号和留苏大致时间,询问对方能否代为查询其父在苏联的档案。时间不长,大使馆寄回三页档案。

涂胜华一下子就上了瘾:“那种感觉像炒股,又像做生意。”档案上清楚地标注着父亲入学的具体日期。“历史跟新闻一样,讲究5W。我这一W,你们谁都没有!” 在社科院新闻所上学的时候,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