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rman1032019-11-21 14:05:36

时时刻刻被抽血,陈攻开始变得愤世嫉俗了。陈攻一发牢骚,刘馨怡只得好言抚慰。移民毕竟是自己决定的,当初陈攻可是极力反对的。现在这样的结果,自己必须承担。为了尽早摆脱那只可恶的吸血蚊虫,为了真正的自由,更为了自己对丈夫的承诺,刘馨怡倔强地独力承担房贷。刘馨怡是很倔,但银行更倔。到点就划款,一点儿也不给你留余地。

眼见刘馨怡清澈明丽的光彩在房贷的摧磨下一天天地暗淡下去,陈攻不再发牢骚了。他只想马上能找份工作,好和刘馨怡一同承担家庭的压力。陈攻开始疯狂地投简历。投了半年简历,结果一个回应也没得到。这下陈攻有点慌神儿了。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没用的人,一个没有将来的人。为此,陈攻正经消沉了好一段日子。刘馨怡劝他实在想找活干,就到附近的商场里找个杂工零活。但陈攻已经习惯了海员的那种干半年、休半年的作息方式。而且在陆地上待得越久,陈攻越怀恋过去漂在海上的日子。

正当陈攻万念俱灰的时候,一个朋友来了口信,说有个能上货轮的活儿,至于具体干什么得过几天才会知道。这可真是天上掉馅饼,不偏不倚,正好砸到自己脑袋上。得了这个口信,陈攻当天兴奋得一夜没睡。等消息的那几天真是天天度日如年。朋友终于传来了准信,货轮上有活儿不假,但不是当大副,而是做机工。一听到是做机工,陈攻的心当时就凉透了。堂堂一个大副到甲板下面做机工,这心得有多强大才能平衡得下来。到甲板下面当机工也就算了,更可气的是工资还低得可怜。

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可有什么办法?

不干,这点钱都挣不到。

移民就是这样,先前的资历和经验无论多么精彩、多么强悍,只要一出机场,立刻归零,一切只能从零开始。与当地人相比,新移民还是从负数开始的。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陈攻咬咬牙,只得忍了。甲板压得住小机工的身体,却压不住小机工的梦想。不想当船长的大副,怎么能当好机工?不当好机工,怎么能熬成船长?

现实有多冰冷,梦想就有多火热。陈攻一踏上货轮,看着熟悉的操控台,摸着熟悉的仪表,内心已经熄灭了的船长火苗死灰复燃。他查清了考执照的程序后便开始精心准备,只等这次出海回来先考下大副执照,然后再向自己的终极目标进军。

今天正是陈攻出海的日子。陈攻出海从来不让刘馨怡送,而且在海上的日子,也从不和家里联系。眼看出发的时间越来越近,出租车已经停到门前,可宝贝女儿还没醒。刘馨怡想上楼叫醒婷婷。陈攻说:“不用叫了。还是让她睡吧。”

“你这次走得远,到吉布提总得……三四个月吧。哪能不让你看了孩子再走呢?”刘馨怡还要上楼叫醒婷婷。

陈攻一把拉住了刘馨怡,“三四个月,很快就回来了。这又不是头一次。让她睡吧。”陈攻背起早已收拾好的背包,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回头对刘馨怡说道:“等婷婷醒了,告诉她一声就行了。”说完,便出了家门。

等陈攻一关上门,刘馨怡立刻跑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陈攻坐进出租车。陈攻出家门前,刘馨怡始终极力克制自己,不让眼泪流下来。但是到了出租车开走的那一刹,刘馨怡的心头猛然涌上一股想拼力抓住幸福,却终究两手空空的挫败和沮丧。一直强忍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顿时夺眶而出。失落和悲颓的浸袭,令刘馨怡感觉身子好像被重物压着不停地往下坠。她想坐到只几步远的沙发上,可两腿却酥软无力挪动不得,最后竟跌坐到了地板上。此刻,刘馨怡真想放声大哭,可又怕吵醒楼上还在睡觉的婷婷,她只得极力压制自己,蜷缩起身子佝偻成一团,趴在地板上低声啜泣。

刘馨怡受够了以前的那种疲惫无助,却找不到依靠的惶恐。前段陈攻在家的那些日子,是她最放松最惬意的一段日子。渴了,陈攻会为自己端上一杯水。累了,陈攻会及时地为自己搬来椅子。她更窃窃地渴望女儿不在家的时候,陈攻唱着老情歌把自己抱到沙发上的那一会儿温存。浪漫,能润色一切。中年人的浪漫,更能让苍白焕发出照人的光彩,让缺憾呈现出慑人的魅力。虽然陈攻的五音都不在调上,但有了浪漫的润色,刘馨怡却从中听出了稚童咿呀学语般的可爱。但是现在陈攻一走,至少半年不会再有人把自己抱到沙发上温存了,更听不到他那不着调的情歌了。

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刚刚习惯的回家一开门就看见陈攻,刚刚习惯的有人在家等着自己的那份踏实,都随着出租车的远去而消散在了浓雾里。回想前段的幸福生活,仿佛那只是一个梦境。梦境醒来,客厅空旷,孑然无依,刘馨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凄苦和无助。尤其在陈攻坐进出租车的那一刹,刘馨怡竟然感到陈攻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怎么会有这种不祥的感觉?

刘馨怡刹时惊出了一身冷汗。自己已记不清多少次目送陈攻出门远航,但刚才的那种感觉,以前可从来没有过。刘馨怡心底陡然冒出一丝恐惧。她急切地跪爬几步,跪到落地窗前向陈攻远去的方向望去,雾还没散,外面仍旧一片灰茫。转瞬间,内心的惊恐又变成了悔恨。刘馨怡不停地责骂自己,为了那点加班费,竟然把周末和假日的幸福时光都浪费到了实验室里。你可真是没出息!

如果以后的生活又和以前一样,自己和婷婷还是守在家里等陈攻回来,那我移民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送陈攻出海,一去几个月不回家吗?想到这些,满脸泪水的刘馨怡止住了悲泣,一双茫然失神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窗外。我当初那么做,值得吗?

到达港口的时候,雾气已经完全消散。陈攻沿着舷梯登上“维米”号货轮的甲板。以前陈攻出海,上了甲板便直进自己的舱室,从来没有想过回头看看家的方向。

可是这一次,在踏上甲板的一瞬,陈攻竟不由自主地回过身去,朝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个时候,刘馨怡应该正在收拾屋子。

婷婷也该醒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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