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野花不採白不採2022-06-09 16:21:15

王渊鹏,1965年出生,杭州余杭人。

 

来源:丑故事

讲述 王渊鹏

主笔 牛牛

 

 

 

我这辈子开过很多会,就是没开过同学会。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班里接连发生的两件怪事,吓得同学都逃光了。班级彻底解散,而我也因为那件事,再也没有进过一天学校。

 

12岁之前,我是一个活泼好动的孩子,健壮得就像一头小牛。和小伙伴一起爬树摘果下河摸鱼,无忧无虑,直到五年级的冬天。

 

那一天,天气很冷,寒风呼呼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晚上,我刚钻进被窝,突然感觉颈椎一阵刺疼。我裹紧被子,躺了一会,疼痛并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强,我疼得在床上呻吟。

 

父亲以为我白天调皮了,问我,是不是掏鸟窝从树上掉下来了?

 

我想说没有,但是根本没力气回答他,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想穿衣服,但手一点力气都没有。

 

母亲把我从床上扶起来,帮我穿好衣服。

 

我下了床,还没走几步,眼睛一黑,昏过去了,重重摔在地上

 

 

 

父亲找来赤脚医生,赤脚医生摆摆手说,这病治不了。

 

我家在余杭仁和,那个年代,交通主要是划船,走水道,家家户都有船。

 

父亲把我抱上船,他奋力摇着船,把我送到塘栖中医院。塘栖中医院的医生看了这情况摇摇头,你们还是赶紧送杭州吧。

 

父亲焦急万分,连夜摇船,沿着运河,把我送到拱宸桥边的市二医院抢救。

 

我发着高烧,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但我睁不开眼。

 

我们班还有个女同学,情况比我更糟。

 

她是我老师的孩子,在我生病的第二天也病了。老师以为只是普通的感冒,让她在家好好休息,自己上课去了。

 

等老师下午放学回来,孩子已经重度昏迷,再送医院已经来不及了

 

村里也不知道什么病,就传是瘟疫。同一个班,一个礼拜内,突然发病,一个半死不活,一个死了。同学们都吓死了,书也不读了,作鸟兽散。

 

医院诊断我是“小儿麻痹症”,在医院抢救了两个月,花了6000多块钱。

 

那个年代,这笔钱几乎是一笔巨款。家里掏空不说,父母把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还欠了信用社的贷款。

 

实在借不到钱了,父亲只好把我背回家,放在阁楼的小床上,找村里的兽医给我治病。

 

我和村里的猪是用同一根针头的病友。兽医是个哑巴,打针不用酒精消毒,用过的针头,放开水里烫一烫,就拿出来给我用了。

 

我整日躺在床上,头部以下都动不了,只有眼睛睁着。和植物人唯一不同的是,我还有意识。

 

父母要去干农活,奶奶七十多岁了,每天在床前照顾我。

 

奶奶有白内障,眼睛看不清,喂我吃饭,一勺子过来,鼻子里多,嘴巴里少。

 

家边的小桥

 

 

 

我有两个姐姐,一个妹妹,父母都是农民。

 

为了给我治病,家里卖光了粮食和所有值钱的东西,还欠了一屁股债。

 

我整日躺在阁楼的床上,也能听到父母的唉声叹气。我知道,这辈子我可能都站不起来了,只能在这张小床上度过一生。

 

可我才十几岁啊,我越想越难过。

 

这年的腊月,家家都在置办年货,只有我们家在发愁,还能到哪里去借点粮食,度过这个年关。已经实在没有地方可以借了。

 

家里唯一值钱的,可能就是我被窝里的铜暖壶了。冬天,寒风呼啸,天寒地冻,我躺在阁楼上不能动,体温很低。母亲担心我冻坏,便把家里唯一的暖壶塞进了我的被窝。

 

寒风吹着木门板吱呀地响,父亲母亲愁云惨淡地坐在屋里,信用社主任突然上家里来了。

 

信用社主任50多岁,满头白发,穿着中山装,胸口还别了只钢笔。

 

看见他,母亲低下头去,眼泪就出来了。信用社的贷款,早就到期了,可是一直还不上,她觉得对不起,却又实在没办法。

 

母亲流着泪爬上阁楼,把铜暖壶从我被窝里抽出来,用围裙擦了擦,从后门出去了。

 

父亲很奇怪,怎么客人来了,母亲不给客人泡茶,还不见了。

 

过了很久,母亲才回来,把30块钱交到信用社主任手上。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实在对不起,只能先还这么多。

 

原来,母亲出去把铜暖壶卖了,卖了30块钱,但这笔钱也只够还利息。

 

信用社主任一愣,一拍大腿,哭笑不得地说:“我不是来讨债的呀!

 

他说:“我知道你们日子难过,所以我以个人的名义,向信用社借了50块钱,你们可以去买头母猪,慢慢发展起来。剩下的钱,留着过个好年。日子虽然艰难,总是要往前看,会好起来的。”

 

他又爬上阁楼,来到我床边,摸摸我的手,说:“慢慢养,会好起来的。”

 

很多年后,农村信用社征文比赛,我写了这个故事,拿了第一名。

 

我在文中写道:铜暖壶卖掉了,被窝是冷的,但心头是热的。

 

我的家乡余杭仁和

 

 

 

我在床上躺了整整10年。屋顶上有一片“亮瓦”,可以看到天空。透过亮瓦看云,是我唯一能干的事。

 

下雪子的时候,雪子会从瓦缝里漏进来,落到脸上。下雨的时候,屋顶漏水,家人在我身边摆上几个脸盆。

 

之前有记者采访我,聊到我为什么自学,他说:“在那段艰难的日子里,你一定想到了保尔柯察金!”

 

我说:“我连生产队长都不认识,哪知道什么柯察金?

 

我开始自学,完全是被一句话刺激的。

 

我长期卧床,头发又长又乱。夏天快到了,父亲想找人来给我理发。

 

那一天,天气很闷热,父亲从镇上回来,一句话不讲。

 

我躺在阁楼上,听到父亲在楼下抽烟,一根接着一根,一边抽烟,一边叹气。

 

母亲回来,看见满地的烟蒂,问发生什么事了?

 

父亲开始不说,在母亲再三追问下,父亲才终于开口。

 

父亲说,他今天去镇上找人给我理发。没想到,镇上的理发师说:给你们家猪剪毛,我高兴的,但给你儿子理发,还是算了吧!

 

我的心被深深刺痛了。

 

我问自己:我已经在这个小阁楼上,从12岁躺到22岁,难道,我愿意一生都躺在这个小阁楼上吗?这样的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父亲爬上阁楼,对我说:“儿子,你要活出个样子来。”

 

我说:“我要看书,我要自学。”

 

母亲从柜子里拿出我的书包——一个斜挎的黄色布包,我生病以后,再也没有打开过这个包,母亲一直帮我保管着。

 

母亲拿出语文书,翻开第一页,放到我的眼前。

 

我傻眼了,我完全不认识上面的字了。又翻了几页,还是一个字都不认识。

 

我彻底绝望了,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难道我这辈子,注定是一个废人了吗?

 

 

 

傍晚,我的小学语文老师来了。老师姓钱,五十多岁,留着平头。

 

钱老师说,他下午在学校(学校和我家隔一条河)上课,听到我的哭声了。他很奇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哭得那么伤心?

 

母亲把我想读书的事和老师说了。

 

钱老师爬上阁楼,来到我床边,对我说:“你不要哭。字不认识了也没关系,我们重新学,我从拼音开始教你。

 

那天以后,钱老师每天下了课就来我家,到阁楼上教我拼音。

 

我生病以后,记忆力下降很多,老师讲过一遍,第二天我又忘了。老师只能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我给讲解。

 

花了一个月,我才重新学会了拼音。

 

钱老师老家在塘栖,几年后,钱老师60岁退休,父亲为了感谢他,划船送老师回了老家。

 

学会拼音后,我开始认字。

 

父亲给我买来《新华字典》,墨绿色封面的,五毛七分钱一本。

 

每天早上,父亲把我抱到八仙桌边的靠背椅上。

 

虽然我躺了十年,但生长发育没有停止,22岁已经1米87的个头,只有父亲抱得动我。

 

刚坐起来很不习惯,头晕目眩,感觉要昏过去一样。

 

手和脚还是不能动,我就用舌头翻字典,一页一页舔,一页一页学。《新华字典》一共700多页,我每天学习两页,刚好一年学完。

 

一年下来,我舔破了五本《新华字典》,学会了新华字典里的所有汉字。

 

父亲说:“你是在看书,还是吃书呀?”

 

在阁楼上,用借来的收录机学习

 

 

 

慢慢的,我试着让自己动一动。坚持一段时间后,我的手可以动了,但手指还是僵硬的。

 

我尝试写字,用嘴巴把笔咬起来,再用两只手掌把笔用力夹住,在纸上移动。刚开始,手夹住笔一用力就四肢抽搐,掉笔。

 

母亲每天坐在我边上,帮我捡笔,一天要捡上百次,很辛苦。

 

这样练了两年,我写的字,终于有点模样了。

 

生产队只有一份报纸,村民们都很善良,大家商量说,王家儿子每天在家,就把这份报纸放在他家吧,这样他每天还能看看报纸。

 

在大家的支持下,我又多了个学习的机会。

 

我每天看报纸,一段时间看下来,新闻报道要怎么写,有点感觉了。

 

我开始给乡广播站投稿。乡里发生哪些事,哪个生产队产量高,父亲了解完回来告诉我,我写成文字稿,父亲再帮我送去广播站。

 

村口有个大喇叭,挨家挨户有个小广播。

 

在家听到广播里念自己的小稿子,很有成就感。

 

广播站的编辑也常来看我,每次都给我带许多稿纸让我写。

 

我越写越来劲。散文、小说,也开始尝试写了。

 

我还给杭州广播电台投稿,写一篇广播稿,稿费有五毛钱。

 

自从我可以坐起来后,坚持每天康复训练,身体的活动能力也开始慢慢好起来。我能坐轮椅了,部分身体也慢慢有了感知。

 

双手夹笔写字

 

我的故事陆续被很多广播站和杂志报道,我也因此交了很多笔友。

 

TA是我第一个笔友,但TA是男是女,几岁,哪里人,我都不知道。

 

有一天,我收到一封信。

 

TA在信中写道:我知道你身体残疾,在自学。我刚报了黑龙江大学的青年文学函授班,你想不想学?想学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学。

 

我回信说:当然想学。

 

TA给我寄了报名表,学费也帮我交了,交了四年,要1000元。

 

我没有TA的地址,只知道TA的学号。通信来往,都是通过学校,我把信夹在作业里,寄给学校,学校再转寄给TA。

 

四年后,我拿到毕业证书。我在黑龙江《诗林》杂志上发表了诗歌——《残破的珍珠》,这是我第一次在刊物上发表作品。

 

我第一时间和TA分享这个好消息:非常感谢你的帮助。

 

TA给我回信,淡淡地说了句:祝贺你,你终于走出了黎明前的黑暗,希望你继续努力。现在,我也要退出你的视线了……

 

我特别诧异,不知道什么情况。TA也没再来信了,我们就此失去了联系。

 

飯盛男2022-06-10 03:32:05
在嘉兴桐乡村口卖水果、才是高人。古代君子的話、要去表敬訪問一下
飯盛男2022-06-10 03:49:46
個人情報保護法貫徹得不徹底才找到的吧、如果徹底貫徹、TA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欲千北2022-06-10 04:57:39
很多了不起的 “小人物”,敬佩。
太宇2022-06-10 13:37:28
社会,政府要行社会职责/政府让残疾人自我奋斗?太缺德。国家不是没有财力,而是不把财力用到失能者。愤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