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踪新语2022-04-29 18:50:14

人生第一课 - 经历抄家

66年夏,文革伊始,社会功能停摆,人们革命、被革命,小学停止招生,学龄前群体成了逍遥派,无学可上、不受管束、也无人管束。

 

之前一直在寄宿制全托,两周回家一天,周六下午离院,周日晚前返回,院址在颐和园后门玉泉山下。临近大班毕业,因为市内学校停止招生,家长希望院里能继续收留、多待一年无果,7月后与78位毛头校友,提前踏入社会,经历人生风雨。

 

恰好某部为职工子弟办了个毛泽东思想学习班,收留学龄前小孩,被家里送去。文革时托儿所不叫托儿所,名曰学习班,好在体谅学员大字不识几个,不用学习思想主义。学习班设在东城一处门口有石狮的大院,不同年龄段的孩子混杂在一起,由成人看管,到点有饭。好景不长,不久学习班取消,之后又没了去处。

 

经家里紧急联系,暂时安顿在人艺一位干部母亲家,老人家年事已高,腿脚不便,很少外出。她家楼后坡上有一条铁路,到了没多久,就开始跟楼里逍遥派一起爬坡,看火车呼啸来往。被邻居举报到老人处,吓得她不轻。赶紧让母亲来将人接走。

 

在京找不到落脚之地,只好搭火车去沪上祖父母家避难。谁想到上海也风声日紧。祖父母住在虹口区山阴路,文革时是各路造反派必来的抄家之地。伯父57年在北京外语学院被指为右派,从正在任教的福州逃回,每天躲在三楼房顶小屋,从那可以观望大院门口,旦有风吹草动,可以立刻行动。家里有道后门,不在前门视角内,有危险时方便溜之大吉。

 

读到达奇珍2020年一篇回忆文章《山阴路的前世今生》,详细记载文革初期的环境:

 

 先是风起云涌的破四旧立四新‘ ...... 山阴路住户人心惶惶,经历多次政治运动让知识分子特别敏感,许多人嗅出危险气息,不等小将上门,先自我革命。把珍藏多年的胶木唱片砸了,圣经撕了;通宵达旦清理书柜,将四旧反动书籍撕碎扔进弄堂口的垃圾桶。垃圾桶很小,几条弄堂合用,扔的人多了,很快填满,还堆在周围地上。这立即引起革命小将和居委会干部警惕,派专人把守垃圾桶,...... 85日《炮打司令部》后,全国范围内大字报铺天盖地,牛鬼蛇神云集的山阴路,也不例外。

 

沿街墙壁被大字报盖满,尤其是大陆新村、积善里及303弄弄口墙面。大字报白底黑字,人名被红墨水打上’X‘。不久大字报向纵深发展,一路贴到弄堂里及 ‘牛鬼蛇神家门,配上丑化漫画。大规模抄家接踵而至,漫无目标的红卫兵,开进花园洋房和里弄,挨户抄家。高规格的开着卡车来,车上放着锣鼓家什,红卫兵绿军装军帽宽皮带,最醒目的是臂上毛体红卫兵袖章。一路锣鼓震天、喇叭高喊‘ 打倒XXX‘ ‘ XXX楸出来!‘ ‘ XXX罪该万死,死有余辜!‘ 。被抄的家庭如惊弓之鸟,不敢多问一句。

 

有的人家一天被抄几次,老子单位造反派刚走,妻子机关红卫兵接踵而至,还有儿女学校的红卫兵、红外围(非红五类子女)、红小兵。为了抢功,撞车的两路人马会激烈争吵。能有本单位来人抄家,是不幸中的大幸,毕竟是同事,会出具收据。遇到没关系的中学红卫兵,那真是惨了 ......”

 

山阴路被兜底翻了一遍,幽静祥和被锣鼓口号声取代,住户无不提心吊胆忧心忡忡。批斗会时有发生,亲眼见过一个同学母亲,被红卫兵从家里楸出,在青庄前挥臂高喊打倒自己的口号,她泪流满面嗓音颤抖尖锐,那场景至今还会浮现在眼前。

 

躲不掉的事情终归要来。某天早上,听到由远而近的锣鼓和喇叭声,接着大卡车缓慢驶进大院。大院几十家人,车是冲着我们来的,伯父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记忆里有几十人,其中几个戴柳条帽手持钢管长矛,把房子围住,阿姨开的篱笆门。来人把一楼挤得水泄不通,院子里也站着不少。叫我们待在二楼别下来,从楼梯扶手向下观望,看见很多人进进出出,纸张扔了一地, ...... 之后的记忆便嘎然而止。

 

晚上过得极为慌乱,半夜伯父溜回家,低声与祖母商量事情,接着搜寻粮票、整理行李、连夜离开、不知去向。这次抄家,目标不是他,但难保福建来的红卫兵,不会随时到来抓人。伯父走后,家里让阿姨把我们姊弟连夜送到她一个苏北朋友家暂避,苏北人在上海倍受歧视,所以相对安全。那是一个拥挤不堪的老房子,木质楼梯踩上去吱嘎作响。

 

上海呆不下去,乘火车前往西安。在西安住了两宿,还有心情去了趟临潼温泉,再转到离西安不远、武功县的西北农学院。暂时平静的姨父母家,早有另一家表妹在此避难。姨父在学院任教,一家都是老师,浪迹数月,终于上了私塾,先生好几位,学生只有两个。这一待,就到了67年中。

 

其时西北农学院派系势不两立虽没武斗,双方都在收集和自制武器。姨父母家靠近学院院墙,院墙早被扒开。一天,听见外面一声轰鸣,跑出围墙外查看,说是一派在测试地雷。还有一次到学校操场观看某派土制坦克演练,从一边向另一方向推进,冒着石块木棍,攻击假想的对方防线,围观者看得津津有味。

 

夏季过后,学生们开始抢夺武器。9月初,西北农学院学生开着卡车,深夜到县武装部,砸开武器库门锁,抢劫枪支百余件。10月武功县造反派组织之间发生冲突,造成人员死伤,公共设施被毁,农学院的大规模武斗也已一触即发。三十年前,也在秋季,新婚的姨父母,在日军合围南京前,先期随各自单位撤离。这时危机意识被激活,立刻通知两家表亲将小孩接走。

 

回到北京,中央文革小组通知复课闹革命,小学开学招生,漂泊的日子总算过去。以后几年寄宿在一个双职工大家庭,父母都是工人党员,在三教九流的大杂院里属于正派人家。他们八口人,四个孩子,父母加祖父母。祖母负责一家老少一日三餐,把伙食管得井井有条。与他们同吃同住几年,周末常与父子几个去北京东南郊捞鱼,补充伙食。这一带地处低洼,有很多池塘水泽,几个人拉拽一张大网,将池水一网滤尽,捞上来的水草淤泥中总可以检出半盆小鱼。肉不够吃,将油饼切碎混合白菜做馅饼。初春时节,捡拾杨树穗子做包子馅 ...... 

 

文革过后,到了90年代初,幼儿院搜集院史,辗转带来信函,要求提供离院后经历和其他小朋友联系方式。由小至大班,在院里共度过四年难忘时光。这里三面被昆明湖后海环绕,院内果树成林、葡萄架成行,如同世外桃源。66年共有79位毕业生 ,到了7月某日师生合照,此后全部离院,失学在家体验人生冷暖,大概每人都有一番难忘经历。

 

伯父在外院时被划成右派,发配福建,一直耿耿于怀,80年移居海外,去信要求平反。90年初,外院来信,要求提供进一步线索。他当然没有任何线索能够提供,戴帽时不请自来,摘帽要自供证明。所以名义上的反,到去世也没平。

 

 

不久前一次聚会,遇到某位40年代末从密执根大学归国的学者之后,谈起他家文革中被抄家和后来发还被抄物品的经过。平反后,因被抄珠宝失踪,他被带到文物公司库房,接待的人说,你不要说话,我按单子找类似的,指给你看,你点头就算找到。如同受害者互相赔偿,可以想象原物的主人,已不在人间 ...... 他后来平静地说,发还抄去的东西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父亲没了(如果碰巧看到这段文字,向你父亲脱帽致敬)。1966年他刚上小学,抄家之夜,家具被抄走,连被子都没留下。

 

记得66年夏以前,周日返院,需要步行经过青龙桥路边麦地,正值夕阳西斜,还没落入西山群峰之际,公社地头的广播喇叭,播放着郭兰英的《麦浪滚滚》,麦浪滚滚闪金光,棉田一片白茫茫,丰收的喜讯到处传,社员人人心欢畅曲调悠扬婉转,带点忧伤。回到65年秋收季节,麦穗起伏如浪,歌声在风中时高时低,丰收的喜讯到处传,家家户户喜洋洋,喜洋洋。刚经历过三年自然灾害大饥荒,劫后余生,大家都盼望喘口气,过几天好日子。却不知短暂祥和平静即将远去,潮汐退去之时,文革海啸正呼啸而至。

 

 

 

 

 

19667月毕业师生合影。后排右四为幼儿教育家姚淑平,担任院长31年。79同学这一天离开世外桃源、卷入文革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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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踪新语2022-04-29 19:07:43
在南京省立女子中学时期的姚淑平院长
不开窍2022-04-29 21:06:34
六一幼儿院, 大名鼎鼎的贵族幼儿院。
华府采菊人2022-04-29 22:16:28
估计你记错乐, 上海随便抄家是1966年8底-9月中,到1967年开始,再抄家就得多少有个手续了
萍踪新语2022-04-30 00:35:12
是66年夏发生的事,多谢指正!
萍踪新语2022-04-30 01:07:00
50年代前大概是,60年代算不上,现在可能连名次都排不上。几年前去看过一次,建筑已经老旧不堪。
公鲨2022-04-30 03:01:24
写的真好!也可以拿照片里的孩子和楼下那篇回忆小学班主任的帖子里的照片比较一下
萍踪新语2022-04-30 03:41:09
谢谢公鲨!看了文章,也比较了照片:-)
公鲨2022-04-30 08:26:52
我有家远亲住山阴路,去过二次,记得离鲁迅故居不远
公鲨2022-04-30 08:33:32
这是现在的正门
BeagleDog2022-04-30 19:48:36
不知我们大连的六一幼儿园是不是贵族幼儿园?可是那么小的地方也不可能有什么贵族的,光看毕业照还真挺像的。
萍踪新语2022-04-30 20:13:01
对,离鲁迅公园也不远。
萍踪新语2022-04-30 20:28:49
妇联办的,北京的也与妇联有关,现在好像归总后。